学习第二天下午，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鲁副秘书长宣布开始讨论后，先是一阵沉默，然后王思远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语调激昂地开口：“同志们……”

他的发言洋洋洒洒，从中枢文件到报刊社论，引经据典，气势不小，但在陆重阳听来，不过是上级文件的翻版，调门很高，但落不到实处。

鲁副秘书长没有丝毫不耐，含笑听完，点了点头：“小王同志说得好，其他同志还有什么看法？”

“我说两句。”李牧举手。

陆重阳边听边记录，李牧说的不算错，但依旧可以归为泛泛而谈，没有触及实际问题。

接下来每个人轮流发言，韩七崇嗓门大，一开口就带着火气：“以我们轻工局为例，去年统计上报的产值只有六五年的五成！基层干部不敢管事，稍微多管点就被扣上唯生产力论的帽子，工人迟到早退旷工很普遍，产量下降，成本反倒上升了，要不是去年农机厂的销售好，整个轻工局都是亏损的！”

贾长春立刻附和：“财政核算已经出来了，去年全市财政收入下降三成，几乎所有商业服务业收入都在下降，外贸也不乐观，我们有四批产品因为质量问题被外商退货。”

张建设叹了口气：“一季度快过完了，我们摸了一下底，只有六成企业有可能完成生产任务，三成完不成，一成有希望超额，形势很严峻啊，同志们。”

章国钰用军人特有的直率语气说道：“我有几个战友在工厂当军代表，现在的干部遇事就躲，工人干不干活都不敢管，抓革命，促生产？娘的，都是嘴上功夫！”

王思远皱起了眉头：“同志们是不是太悲观了？排除了林、陈造反集团的影响，生产自然就会好上去。”

“不是悲观。”张建设摇头，“数字摆在这里。”

陆重阳见议题有跑偏的苗头，放下笔，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提议，咱们巡视组的口号是，批判整风，促进生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鲁副秘书长眨巴了两下眼睛，若有所悟。他知道一点内情，这下彻底明白了，薛锦旗这是通过陆重阳的嘴，告诉所有人，巡视组的真正目的是整顿生产。

李牧反应最快，立刻抢在前面大声赞同：“小陆说得对！批林陈不能落在空处，他们的破坏是全面的，工业生产、农业生产都受到很大影响，我们必须从这方面入手！”

王思远皱眉质疑：“全市这么多厂矿部门，就靠咱们九个人？这个题目是不是太大了？”

“大，不怕。”陆重阳毫不含糊，“只要找对方法，发动群众，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韩七崇拍了一下桌子：“这话我赞成！抓革命、促生产，革命的目的就是为了生产，生产不好，群众吃什么？穿什么？”

陆重阳趁热打铁，把思路进一步细化：“我提几条具体的方向……

第一，要明确区分唯生产力论和正常发展生产的界限，工厂是国家的，工人是主人翁，发展社会主义生产，怎么能叫唯生产力论？

第二，要落实鞍钢宪法。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这几条抓好了，生产秩序自然就上来了。

第三，要建立交叉监督机制，各车间、各班组之间互相监督生产纪律，评优罚劣，把规章制度真正落到实处。”

章国钰第一个表态支持：“小陆说得对！这几年，学生不好好读书，工人不好好工作，农民不好好种地，这算什么革命？”

李牧、韩七崇、贾长春、张建设相继表态，就连一直沉默的龚强也点了点头。

鲁副秘书长见大势已成，提纲挈领地总结道：“大家还有没有不同意见？”

王思远脸色有些难看，但终究没有再说反对的话，他举起手，瓮声瓮气地说：“我赞成。”

鲁副秘书长满意地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我们的方针是，整顿作风、促进生产，不搞空泛批判，落地工厂实际生产问题。”

散会后，李牧主动留下来帮陆重阳收拾会议室，他一边擦桌子一边低声说：“小陆，你今天那几条，够扎实的，王思远想驳都没法驳。”

陆重阳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但要真正把整顿生产落到实处，还差最关键的一环，那就是薛锦旗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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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收拾妥当，陆重阳拿着会议记录上了三楼。

薛锦旗的办公室里亮着灯，宋墨开门让他进去，冲他使了个眼色，暗示他薛书记心情不错。

薛锦旗接过记录，看得仔细，足足过了半小时，他才放下文件，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点了支烟，“小陆，你说说，到了机械厂，你打算具体怎么干？不要讲大话，我要听实在的。”

陆重阳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正了正身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薛书记，我的想法有三条——

第一，抓干部带头，现在很多干部遇事就躲，怕被扣帽子。必须先解决干部的思想问题，让他们敢抓敢管，干部带头了，工人才能跟上。

第二，瓦解派性，厂里的群众组织如果联合不了，就想办法分化、瓦解，派性说到底是为了利益，只要我们把大多数工人团结起来，少数派性分子掀不起大浪。

第三，优胜劣汰，对确实不称职、搞派性破坏生产的厂领导，该调整的调整，该撤换的撤换，不换思想就换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具体怎么操作，得进了厂看了实际情况再说，不同的厂，派性结构不一样，策略也要调整。”

薛锦旗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慢慢抽完那支烟，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才缓缓开口：

“你那个不换思想就换人，说得轻巧，换人容易，换了之后谁来干？你有合适的人选？”

陆重阳坦然道：“薛书记，提拔干部不一定非要论资排辈，工人里面有本事、有威信的大有人在，鞍钢宪法里说的工人参加管理，就是让工人参与到企业管理中来。

我们可以从车间里选拔那些敢抓敢管、群众拥护的工人当干部，只要给机会，他们干得不比那些老资格差。”

薛锦旗深深看了他一眼，过了几秒才点了点头：“好，你只管放手去干，上面的事，我来顶着。”

这话分量不轻。陆重阳心里微微一震——薛锦旗这是在向他交底：你放手去干，出了事我兜底。

“请薛书记放心。”陆重阳沉稳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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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陆重阳没有直接回筒子楼，而是骑自行车拐进了旁边的一条胡同，宋墨说晚上有事找他，约在老地方，胡同深处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

他到的时候，宋墨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酱牛肉，还有一瓶二锅头。

“来了？坐。”宋墨给他倒了杯酒。

陆重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等着宋墨开口。

宋墨没急着说话，先喝了两杯酒，吃了两粒花生米，这才压低声音说道：

“冯书记恐怕不行了，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病危通知书已经下了三次，这次，怕是撑不过去了。”

陆重阳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一旦冯书记走了，接替他的人没有悬念，必是薛锦旗。”宋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中枢临高已经透过风了，所以这段时间，薛书记越来越忙，军区的事、市委的事，全压过来了。”

陆重阳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早有预料。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宋墨夹起一片酱牛肉，在嘴里慢慢嚼着，“冯书记虽然快不行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市委秘书长沈均时，副秘书长范三石，这两个人，是冯书记的铁杆。”

他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说：“沈均时管着市委的日常运转，范三石管着公检法，这两个位置，薛书记现在一个都动不了，尤其是范三石，公检法这块，水太深。”

陆重阳的心猛地紧了一下。

宋墨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听懂了：“你母亲坐牢的事，要走公检法这条线，就必须过范三石那一关，这个人，是冯书记从公安部亲自调来的，背景硬，手腕也硬，薛书记现在动不了他，也没有理由动他。”

“而且，”宋墨顿了顿，语气更低了，“你母亲那个案子，当年是谁办的？跟冯书记有没有关系？这些都不清楚。如果贸然去碰，很可能打草惊蛇。”

陆重阳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酒液辛辣，烧得嗓子生疼，但他的表情始终平静。

“所以，”他放下杯子，慢慢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宋墨点头，“薛书记的意思是，先稳住，一步一步来，巡视组表面上是为了整顿生产，实际上是薛书记掌控全市局面的第一步棋，通过巡视组，他要摸清下面各局、各厂矿的情况，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心里要有数。”

他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说：“巡视组每到一个单位，整顿生产是明线，摸清干部队伍是暗线，哪些干部敢抓敢管，哪些干部只会踢皮球，哪些干部派性严重无法合作，这些东西，都要摸清楚。”

陆重阳沉默了片刻，问：“薛书记打算什么时候动？”

“不知道。”宋墨摇头，“但应该不会太久，今年年内，市委肯定要调整。到时候沈均时可能会被明升暗降，弄到人大或者政协去，至于范三石……”

他叹了口气：“这个人不好办，公检法这块，中枢盯得很紧，薛书记要动他，得有足够的理由。”

“所以巡视组到时候也要去政法口？”陆重阳问。

“肯定会去。”宋墨说，“但不是现在，总理要求先整顿生产，所以第一波去的都是厂矿企业，等这一波走完了，再考虑其他口子，你母亲的事，急不得。”

陆重阳没有再问。他知道宋墨说的是对的。

“还有一件事，”宋墨忽然想起来，“你那个老乡李牧，离他远点。”

“怎么？”

“这个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宋墨语气里带着不屑，“他是从安徽考到复旦的，在学校就是红卫兵，写过几篇文章，被前书记高某看上调到了燕京，结果高某倒了，他不但没抱上大腿，反而因为太张扬得罪了秘书长，被发配到四科，这人不能深交，他用得着你的时候掏心掏肺，用不着你的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

陆重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又喝了两杯，宋墨看看表，站起身：“我得回去了，薛书记晚上还有个会。”

陆重阳送他到门口，宋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陆，这市委的水，比报社深得多。说话做事，步步小心。”

“放心吧，宋哥。”陆重阳笑了笑，“我从来都是胆小如鼠的人。”

宋墨噗嗤一笑，转身消失在胡同口的暮色里。

陆重阳独自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到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