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陆重阳五点半就醒了，这是他在报社养成的习惯，到了市委也不敢松懈，简单洗漱后，他推出那辆半旧的飞鸽自行车，迎着刺骨的晨风往市委大院赶。

腊月的燕城，天亮得晚。

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偶尔有一辆公共汽车哐当哐当地驶过，车厢里黑压压地站满了赶早班的工人，陆重阳裹紧了军大衣，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露出的双眼被冷风吹得直淌泪。

骑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一条宽阔的马路，市委大院赫然出现在眼前。

陆重阳放慢了车速，打量着这栋他前世无数次路过却从未进去过的建筑，二十年后，这里会矗立起高大恢宏的现代化办公楼群，但此刻，它只是一栋灰扑扑的五层苏式大楼。

中间高出一层的是主楼，两边各有一个裙楼，像个矮胖的山字，敦敦实实地蹲在那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院门口没有警察站岗，只有传达室亮着昏黄的灯。

陆重阳推着自行车走近，先看到了门柱上挂着两块白底黑字的牌匾。

院子里栽着两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院子一角停着几辆黑色的老式轿车和草绿色的吉普车，车顶上落了一层薄霜。地面扫得很干净，几乎看不到纸屑，楼顶和外墙上，依旧可以看到符合这个时期特色的标语，大红油漆写的，在灰暗的楼体上格外醒目。

陆重阳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正打量着那两块牌匾，传达室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了。

“小伙子，找谁呢？”

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传出来，不算严厉，但也谈不上和善。

陆重阳走过去，从传达室窗口往里看。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色的棉制服，袖口上套着深色的套袖，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桌上摊着一份《燕城日报》，旁边压着一副老花镜。

“同志，我是来报到的。”陆重阳说着，从绿军包里翻出那张调令，隔着窗户递了过去。

中年人放下缸子，接过调令，他先看了看抬头，又看了看落款的红章，然后抬起头仔细打量了陆重阳一番。目光从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像在验一件真假不明的物件。

“市委秘书处？”中年人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琢磨的意味，“红星日报来的？”

“是。”

中年人把调令还给他，目光里的审视淡了些，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秘书处在二楼，二零三，鲁副秘书长的办公室，别乱走。”

“好咧。谢谢同志！”

陆重阳将自行车推到车棚放好，车棚不大，但停的车不少，有好几辆崭新的凤凰。

他把车锁好，背起绿军包，整了整衣领，朝大楼正门走去。

大楼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水磨石的地面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墙上刷着标语，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脚步都是轻轻的。陆重阳上了二楼，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棕色木门，门框上方钉着铜牌，写着一科、二科、三科之类的字样。

他找到二零三房间，门牌上写着副秘书长的办公室。

陆重阳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笃。”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陆重阳推门进去，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办公室不大，约莫十五六个平方，陈设简朴。

一张老式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话、笔筒和一摞文件。

靠墙是一排书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列宁选集》以及各种政策汇编，窗户上挂着半旧的藏蓝色窗帘，墙角有个铁皮暖水瓶，边上是搪瓷脸盆架。

办公桌后坐着个中年人，四十出头的模样，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低头看文件，听到门响才抬起头来。

“你好。”陆重阳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叫陆重阳，是来报到的。”

“你就是陆重阳？”中年人显然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钢笔，又仔细打量了他一遍。

陆重阳赶紧上前两步，将调令从包里取出来，双手放在办公桌上，然后退了两步，站得笔直。

中年人拿起调令看了看，那上面的文字他再熟悉不过，这本来就是他起草的。

他略微沉凝，放下调令，忽然站起身来，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绕过办公桌走过来，向陆重阳伸出手：“陆重阳同志，欢迎你！”

陆重阳连忙握住。

他顿时有种说不清的受宠若惊，两世为人，这还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样一位高官，而且对方还这样热情、亲切。

“坐，坐。”鲁副秘书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回到座位上，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红星日报的陆重阳，我听说过你。文章写得很好，薛书记看了也很赞赏。”

“鲁副秘书长过奖了，那是组织培养的结果。”陆重阳面带微笑，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得意。

鲁副秘书长笑了笑，没有再客套，简单问了几句他的家庭情况、学历背景和工作经历。陆重阳一一如实回答，没有隐瞒，也没有渲染，当鲁副秘书长听到他只有初中学历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好，”鲁副秘书长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办手续。”

陆重阳一愣，他以为最多是有人领他去劳资科，没想到鲁副秘书长要亲自带他去。

这规格，着实不低。

从二楼到一楼的劳资科，短短一段路，陆重阳跟在鲁副秘书长身后，注意到走廊里遇到的人看到这一幕，眼神都起了微妙的变化，有的惊讶，有的探究，有的一脸若有所思。

劳资科在一楼拐角，是个大办公室，里面有四五个人正在忙碌。

鲁副秘书长推门进去，屋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老张，”鲁副秘书长对科长张德茂说，“这是新调来的陆重阳同志，调到秘书处四科，你帮他办一下入职手续。”

张德茂连忙应声，目光在陆重阳身上转了一圈，带着职业性的揣摩，他亲自拿出表格，指导陆重阳填写。

陆重阳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家庭出身、政治面貌、学历履历，一项项填完。

张德茂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出身职员，政治面貌群众，学历初中，这样的人，怎么会调到市委秘书处来？而且，还让鲁副秘书长亲自陪着？他暗自纳闷，面上却丝毫不显，笑着说：“好了，手续办完了。欢迎你，陆重阳同志。”

劳资科的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有几个年轻的还冲他友好地笑了笑。

办完手续，鲁副秘书长又带着陆重阳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门牌上写着秘书处四科。

“四科在秘书处里主要负责会场布置、会议记录、文件收发这些日常事务，”鲁副秘书长边走边介绍，语气平淡，“工作比较琐碎，但也很重要，你先在这里熟悉情况，后面还有其他安排。”

陆重阳心里清楚，“其他安排”指的是巡视组的事。他点头应道：“是，我一定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