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极夜下的摩尔曼斯克过于幽暗寒冷，失了太阳的庇佑，目光难以洞察到的角落，便愈发森然地沁出寒意来。

林苒抬起手，伸向门把。

答案似乎就在眼前，只要推门进去看个究竟，就能将心底的恐惧彻底揭开。

她迫切地渴望知晓那个答案，却又在谜底边缘发了怯。

抬起来的手指颤出残影。

那抹透光的门缝之中，空气仿若添加了高浓度的酸性气体一般，刚一触到，就灼得她将手缩了回来。

林苒抿唇退后半寸。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同一秒。

仅仅一门之隔，严鹤声正斜倚在门那侧的墙边，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

清冽怡人的白柚香气浮动在交织的气流之中，先泛起一缕极淡的苦意，紧接着丝丝缕缕的清甜悠悠荡漾开来，带着凉丝丝的水汽，就像是刚撕开的青皮。

那香气顺着门缝游曳进来，不疾不徐地攀上他的喉间，又悄然沉入肺腑里。

他闭着眼，将这缕清苦与回甘一并纳尽，像是终于寻见了漫长极夜里唯一透进光来的那道罅隙。

严鹤声懒懒倚着墙面，呼吸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用力，那缕香气便散了。

虽然此时见面并不在他的计划中，但意料之外的惊喜反而更让他心潮澎湃。

他忽然记起两年前的时光来。

那时，她尚在他身边。

他每日犹如成瘾一般，用鼻尖蹭过她的每一处角落。那时的白柚香，可要比此刻更加沁人心脾。

不多时，门那侧再次传来细微的衣料窸窣声。

一轮恐惧过后，林苒此刻更多是对揭晓谜底的求知欲。

她咬牙抬手重新握住门把，正要下力推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Miss Lin.”

闻声，林苒受惊似地抽回手，转过身看向楼梯口。

白柚的芬芳便随之波动。

门的那边，严鹤声的脸上瞬间浮起不悦。

房东是个精瘦的俄国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件灰色修身高领毛衣，三七分的深棕色头发紧紧贴着头皮。

看清林苒此刻的位置后，他加快脚步走了过来，接着不动声色地握住门把，咔哒一声落了锁。

“对了，忘了跟你说，这间房子之前租出去了。”

安德烈努努嘴，“这位房客喜静，咱们下楼去说。”

林苒面色略有尴尬。

对方虽然没直言，但她举止鬼祟地站在旁人门前，还是应该给个交代。

“我刚刚不小心踢翻了楼梯口的袋子，猜到那间应该住了人，所以想去道个歉的。”

她跟着安德烈来到楼下，想着既然已经开了口，向他询问底细也是一样的，于是便硬着头皮又问道：

“对了......那间房客是多久住进来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还以为一直没人呢。”

安德烈转身去煮咖啡，背对着林苒，浅蓝色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才转头过来：

“哦，是白俄罗斯过来的，几个月前就来了，但不长住。”

他随手递了杯咖啡过去，“你没印象也正常，他上夜班的，经常半夜回来。”

林苒看着咖啡，微笑摆了摆手，“这样啊......”

安德烈的解释听起来也算合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比如，如果那人真的经常半夜回来，为什么这几个月里她从未听见半点动静？

这栋老房子的隔音并不算好，楼下的租客稍微大点声说话都能听见声响。

难道是因为她半夜睡得太死了？

疑惑绕着头顶盘旋，林苒顿觉头痛。

她晃了晃脑袋，安慰自己反正就要走了，而且房东有什么理由骗她呢？

想着，她正声道：

“对了安德烈先生，我应该会提前退租，这两天就走。十分抱歉没能尽早通知你，这样好了，之前那一个月押金就当是我的赔偿。”

说完，林苒指了指表，示意自己急着去上课，便先一步离开。

待人影完全消失在风雪中，安德烈抬手摸了摸额头的汗，一秒也不敢耽搁，三步并做两步冲回了三楼，敲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与公寓里的其他房间相比，这里足足宽阔了五倍不止。

步入其中，一层旋转楼梯蜿蜒而下，竟是完全打通的一幢超高挑空别墅，穹顶高高拢起，直坠而下的水晶吊灯，光影落在暗蓝色的丝绒地毯与棕绿色金纹壁纸上时，如梦似幻。

这里，或者说此处一整条街，都是严鹤声的资产。

早在同意放林苒离开那日，他就布置好了一切。

同一条街，两幢相背而立的宅子，被他暗中打通，以三层走廊尽头这间暗房相连。

他命人将卧室照着她的房间原样复刻，床头对床头。

七百多个日夜，他们隔墙同枕，她却始终未曾察觉。

安德烈跟着特助刘铮一起沿着旋梯而下，步入客厅。

“Mr.Herson，林小姐刚刚通知我，要退房。您看......”

严鹤声没有接话。

他倚在黑色天鹅绒沙发中，目光穿过面前的单向光玻璃，紧紧追踪着那道穿越风雪的纤薄身影。

直到她彻底隐没在街角尽头的鹅黄色建筑中，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懒懒地转过目光。

“刚才，是你替我锁得门？”

那个“替”字被他咬得极重，像深剖血肉的刮骨刀，听得安德烈心脏直接漏跳一拍。

祖宗。

这两年，您每次来不都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看紧了，别让林小姐靠近那间房吗？

心里虽这样翻滚着，安德烈面上却一丝抱怨都不敢露。

他屏紧了呼吸，脑袋一低直接认错：

“抱歉，Mr.Herson，是我做错了。”

严鹤声蹙起的眉头稍稍松了松：

“没记错的话，这两年我在你和你家人身上，砸了五亿卢布。”

“再敢坏我好事，你手上这间公寓、白兔餐厅，还有两条街外的那间咖啡厅......我不介意全都收回来。”

不轻不重的声音砸在地毯上，稍不留神就会被吞没干净。

但安德烈听完，冷汗已经洇湿了后颈。

他艰难哽了哽喉咙，挤出个笑：

“Mr.Herson，求您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严鹤声抬了瞬下巴。刘铮立刻上前，递上一张纸质名单和一个信封：

“上次那个对林小姐不尊敬的学生家长，你教训得不错。这是Herson给你的额外酬劳。”

“另外，这份是林小姐现在教的所有学生家长名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之内，确保在林小姐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让所有家长同意退课。”

安德烈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连连鞠躬：

“您放心，我一定办妥。”

他离开时照例递上一把钥匙。

严鹤声接过。

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时，嘴角重新舒展。

他起身沿着旋梯上楼，穿过长廊来到了林苒的房门前。

钥匙抵进锁孔还没扭开，门板背后残留着的白柚香气，便丝丝缕缕地渗过缝隙，若有若无地拂向他的脸。

严鹤声贪婪地感受着那缕味道所造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沉而重地撞在胸腔里，几欲破出。

他舔了舔唇，然后——

“咔哒”。

锁舌弹开。

他丝毫犹豫都不曾有的......再次侵入了她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