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严鹤声第一次走进林苒的房间。

但每一次推门进来，或被她的气息兜头裹住，或循着她留下的痕迹描摹她生活的轮廓，心跳总是不由分说地快上几拍。

那种怦然，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每一下震颤都拽着周身血脉偾张。

严鹤声在门口站了一瞬，侧头示意刘铮等在门外。

门锁在身后咔哒扣紧，四下安静下来。他这才缓缓掀起眼皮，目光慵懒地扫过整个房间。

同样是暗绿金纹的壁纸配深褐色木地板，但角落里偶尔跃入视野的粉蓝装饰，让空间蓦然温柔下来。

他的视线慢悠悠地游走一圈，最终定在书桌的方向。

昨天傍晚，隔着一道墙，他清清楚楚听见椅子倒地的声响。

小家伙是被什么吓到了呢？

他想象着林苒受惊时肩膀一缩的模样，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走过去，抽开椅子坐下。

严鹤声修长匀亭的指节，落在桌面上。

他不紧不慢地抚摸着林苒可能触碰过的位置，眼底那层惯常的冷淡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缠绕浓稠的温柔。

不过片刻，又在那温柔之下，缓缓漫上更深、更浓的痴狂。

他从书架侧边抽出她的笔记本，随手翻了翻。没几页就停住了。

一张巴掌大的白纸滑落出来，正是林苒昨晚连线字母的那张草稿。

严鹤声沉黑色的眼眸盯着看了几秒，忽然眉峰一挑：

“原来是被这个吓到了......”

他脑中适时又响起那声椅子砸地的惊响，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指尖跟着弹在那串笔迹上，似乎在以此触碰她昨晚受惊的心跳。

欣赏够了，他将那页纸小心地折好，准备收进自己内袋，才一反转就看到了背后的小字。

是华西地区的几个偏远城市，后面还分别记着航班号和时间。

严鹤声的目光一顿。

咬肌无声地绷紧，指腹也跟着在那页纸上压出一道折痕。

“刘铮。”

门外静候的人听到声音，敲门进来，“Herson.”

“安排人，再去吓吓她。”

刘铮怔了一瞬，面露犹疑：“这......您是希望？”

严鹤声将那页纸拍在桌面上，指尖压在那些地名与航班号上，力道像要把那几个字按进木头里。

“离计划没几天了。”

严鹤声抬起眼，目光薄凉，“务必让她尽快回盐安。”

两年了，他的耐性已然到了极限。

小家伙不听话，为了躲他竟然还妄想去这些鸟不拉屎的地方。她以为自己藏到那种连地图上都懒得标清楚的地方，他就找不到她了？

严鹤声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害怕的话，就该往家跑，不是么？

刘铮低头一看，顿时了然。

盐安是林小姐的老家，紧挨着上淮市，也是此次计划中的重要地点。

若非Herson发现，等她真的转机去了其他城市，那可就惹了大麻烦了。

“明白。”刘铮说，“您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别伤到她。”

严鹤声补充了一句，尾音低沉：“吓归吓，她要是磕破一块皮......”

他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刘铮脊背微微一紧，点头退了出去。

门再次合拢，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

严鹤声没有急着走，起身又在房间里缓缓转了一圈。

指腹擦过她搭在衣架上的淡青开衫，又碰了碰窗台上那只没有植物只剩干土的白瓷盆，最后才绕回门前，将目光投向了墙边的挂历上。

密密麻麻的黑叉，将整张纸面填满。

乍一看，每一笔一划都是对逃离他的期待。

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

严鹤声的拇指轻轻抚过纸面，眼底的薄凉一寸一寸地退下去，有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慢慢涌上来。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刻骨铭心呢？”

七百二十多个日夜，每一天，她的脑中都盘旋着他的身影。

恨也好，怕也罢，至少她从没忘记过他。那力道，那戳穿纸背的劲头，不就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一笔一划地刻着他么？

想到这，他忽然觉得胸口皮肤微微发烫。

严鹤声从珐琅板上取下一根黑色马克笔。

接着，在林苒原定的倒计时结束三天后的位置，重重画了一笔。

他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了看那挂历，满意地眯了眯眼，然后推门离开。

门外，刘铮已经安排好了工作，正靠着走廊墙壁翻看手机。见严鹤声出来，他立刻收起手机，站直了身。

“走吧。”严鹤声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清晨摩尔曼斯克灰蒙蒙的街巷。

极夜的天光像稀释过的铅水，从低矮的云层里渗下来，把整座城市泡进一种不黑不白的暧昧色调里。

沿着列宁大街往南走了约莫十分钟，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巷弄，尽头是一家门面极窄、挂着暗红色铁皮招牌的咖啡店。

推门进去，暖意裹着咖啡豆的焦香扑面而来。

店内没什么客人，吧台后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擦杯子，见他们进来，立马恭声道：“Mr.Herson，您的位置已经准备好了。”

严鹤声简单点头，示意她继续汇报。

女人又道：“林小姐今早也来买了拿铁。您放心，营养师吩咐的补剂我都有添加进去。”

长期匮乏日照，会造成维生素D和血清素的缺失。

为了保障林苒的身体健康，严鹤声特命营养师每周固定到她常去的咖啡店和餐厅，结合饮食配备一定量的补剂。

她喝下的每一口拿铁，吃下的每一份食物，都有他隔着暗色投递过去的、无声的照拂。

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严鹤声收回目光，转向窗外。

这家店三楼的位置，视野极好。

倒不是因为能看到什么壮丽的景色，而是那扇巨大的玻璃窗，正好侧对着林苒所在的舞蹈教室。

七百多个日夜，除了公寓，严鹤声在摩尔曼斯克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这窗前的椅子上度过的。

他常在这里静坐一整天，目光逡巡着那抹身影，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守着唯一的猎物，从她推门走进教室，到她换好衣服背上包消失在街角。

他从不走近。

当然，也从未离开。

他远比她知道和想象中的，更加狂肆地侵入她的生活。

“婚礼方案改到第几版了？”严鹤声注视着对面的身影蓦然开口。

刘铮快速回神：

“今早新发来了第......十二版。上次您提出的花艺色调和入场动线，均已校正完毕。”

严鹤声接过平板，修长的手指缓慢地划过屏幕。

指腹偶尔在某处停下来，放大局部，端详片刻，又继续往下滑。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他才将平板搁回桌面。

“开始准备吧。”他说，“另外，航班确认好了么？”

“已经安排好了。”

刘铮立刻答道，“林小姐查过的那几个航班，系统已针对她的账号处理为全部售罄。她最近几天能选择的只有今晚这班。”

严鹤声端起咖啡，浅抿一口。

拿铁的醇香一点点勾起心中汹涌。

“好。也是时候，跟她正式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