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苒本以为跟学生家长沟通退课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毕竟大部分学生剩余的课时数都在五节以上，她这样教到一半说走就走，连半点缓冲都不给人家留，于情于理都该有一番拉扯。

她一夜没怎么合眼，翻来覆去地把可能发生的冲突在脑中预演了无数遍，甚至做好了被叱骂、被指责的准备。

本着尽可能补偿家长损失的原则，她一早便去了银行，取了厚厚一沓现金，提前来到教室，将赔偿金连同剩余的课时费一并封进牛皮纸信封里，整整齐齐地码好。

即便这钱推不了磨，至少也能替她挡掉几分难堪。

但出乎意料的是，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电话打过去，每一个家长都态度温和、通情达理，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追问，就好像他们早已知晓她这个决定一般，下午一点左右，就陆续过来办完了退课手续。

一切顺利得让人心里发虚。

林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偏又找不到蛛丝马迹。

待最后一个家长离开，她将舞蹈教室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才拿着钥匙去楼下找到了房东。

一楼入口处，是间简易的小便利店。

看到她过来，老太太立马掀开桌板从收银台里出来，上前抱住了她：

“Miss Lin，我真舍不得你。”

林苒一怔，被拢住的身体微微发紧。

舍不得？

她声音忍不住有些发颤，“为什么这样说？我似乎......没告诉过您我要走。”

老太太眸光一顿，眨了两下才道：“哦......我是刚才听到那些家长在说呢。”

嘴上这样圆着，心里却暗自捏了把汗。

方才她光顾着感慨，这小姑娘要是真走了，她就再也挣不着两份钱了。尤其是Mr.Herson的那份，光是想想都肉疼。

她不着痕迹地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暗恼差点说漏了。

好在灵机一动想出的这个理由，算得上合情合理。

林苒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

她垂下眼，抽出手，反过来轻轻环住了老人的后背，掌心贴着那件洗得起球的旧毛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老人肩胛骨微微耸起的弧度。

“真是抱歉，提前退租应该给您带来了很多不便。”

话落，她将最后一个信封塞进老人手里，“这是一点心意，您不用推辞。”

又寒暄了几句，林苒松开手，推门离开了这幢她工作了快两年的鹅黄色小楼。

凉风迎面扑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意顺着领口往脖子里钻。

她低头裹紧围巾，加快脚步往前走，手指刚探进口袋，就碰到了一块柔软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质布料。

她愣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那方手帕。

深棕色条纹的棉质布料，边角绣着一圈黑线，崭新新的。

“对了......这个还没还。”

昨天在白兔餐厅，那个帮她解了围的男人留下的。

她当时慌了神，连声道谢都忘了说，临走时，随手就将他留下的手帕塞进了口袋里。

想到这，林苒紧了紧围巾，脚步一转，朝白兔餐厅的方向走去。

本就打着碰运气的心思，所以在听到前台店员说那人今日没来过时，她并不意外。

正打算将手帕寄放在前台，平日里常为她上菜的女服务员忽然走了过来：

“林小姐，据我所知，那位先生工作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她朝窗外斜对角红绿灯的方向指了指，“喏，从那过去，穿过两条街后看到的五金维修店就是。”

林苒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犹豫了几秒。

既然都走到这儿了，当面还了，再道声谢，也不算多事。

她把围巾拢紧了些，朝服务员点了点头：“好，谢谢。”

服务员立在门内，微笑着目送她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转角，才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短号。

“Mr.Liu，林小姐已经过去了。”

刘铮“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接着吩咐司机将车停在了街边。

街上人烟零散。

不多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传了过来。

林苒裹着一件短款浅蓝色羽绒服，搭配灰色休闲裤和一双及膝的深棕色雪地靴，巨大的白色毛绒围巾裹着脑袋和半截脸，走过来时，呵出的白气已经让睫毛结了一层冰珠。

她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云，偏又在这凛冬里显出几分单薄。

受阻的视线像糊着一块毛玻璃，她抽出一截里衣袖口轻轻擦了擦，眯眼眺向对面的一排商店招牌。

终于，看到了店员所说的维修店。

店面不大，门口有块木质牌匾，灰底绿字，干干净净地写着“谢尔盖维修”。

林苒微微疑惑，吸了吸鼻子上前推开了门。

“谢尔盖，这块表你能修吗？”

店里的玻璃柜台前站着位中年女人，正一边晃着手里的金表，一边伸长脖子朝里面眺望。

“让我看看。”男人的声音紧跟着从台面背后的小仓库中传出，接着抱着一筐零件走了出来。

林苒焦点与之相对的刹那，不由张大了嘴巴。

是他？！

与昨日完全绅士矜贵的打扮风格完全不同，面前的男人套着一件深绿色毛衣，头发潦草，脸上还架着一副黑色镜框。

林苒忍不住开口：“你叫谢尔盖？可......可昨天店员不是叫你H...Herson？！”

光是从口中念出这个名字，似乎就已用尽了全部力气。

林苒下意识扶住身侧的台面边缘，指尖泛白，目光震颤着钉在他脸上，仿佛想从那副黑框眼镜下面翻出昨日的影子。

谢尔盖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她的到来，反而像提前知晓一般，放下篮筐，跟客人示意稍等后，绕了出来。

“林小姐。”

他依旧放慢了语速，周身带着机油的刺鼻味道：

“看你的表情，应该是已经猜到了。老实说，昨天我是受一位先生所托给您送去手帕。”

他低头看了眼林苒手里的棕色布料，肩膀一耸：

“如果您是为了这个过来，那我想，手帕的主人应该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你了。”

说完，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店外街边停着的那辆黑色劳斯莱斯。

林苒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只一眼，就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