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尔曼斯克机场不大，孤零零地坐落在郊区的雪原上。

林苒下车时约莫晚上七点，正好赶上极光指数爆表。肉眼可见的绿色丝带在夜空中翻卷、跳跃，时而收束成一道窄光，时而铺展开来，如梦似幻。

她无暇驻足欣赏，吃力地迈着脚步走进机场。

许是到了看极光的旺季，大厅里挤满了人，嘈杂的人声和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混在一起。

林苒望着值机柜台前排起的长队，心里暗暗嘟囔了一句。

怪不得查不到其他航班。

她缩了缩脖子，挤进人群里排队办理值机。

顺利通过安检进来后，她先是警觉地环视了一圈四周，确认并没有那个熟悉身影后，才松了两分神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下巴埋进围巾里。

四个小时眨眼过去，很快就到了登机时间。

排到跟前时，林苒将机票递给工作人员，对方看了一眼，随即微笑着抬起头：

“Miss Lin，很抱歉地通知您，这趟航班的经济舱区域出现超卖，已经满座。”

闻言，林苒心中一凉，正要开口询问，就见对方在座位号的位置写了几笔：“刚刚查询，头等舱还有位置。我已为您办理免费升舱。”

突然降临的好运并未给林苒带来惊喜。

她接过机票，怀揣着隐隐异样的情绪，穿过廊桥走进机舱。

“林小姐，这边请。”

深蓝色帘布被掀开，奢华宽敞的头等舱区域跃然眼前。

暖黄色的灯光拢着宽大的皮质座椅，空气中浮着淡淡的香薰气息。

林苒随空姐来到座位旁，才落座，耳畔便传来一道熟悉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苒苒，好久不见。”

那嗓音沉如击玉，慵懒戏谑。

像一颗石子被漫不经心地投入深水，表面波澜不惊，暗底尽是汹涌。

林苒的身子才贴上皮革便猝然绷紧，血色褪尽，一寸一寸地僵着转过去——

严鹤声就坐在与她隔了一条过道的位置上。

深黑色大衣敞着，露出里头一套暗灰色西装，剪裁利落，矜贵优雅。男人头发随意背在脑后，其中几缕垂落额前，在紧致且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一道恰到好处的阴影。

他的五官极具攻击性，明明生着一双丹凤眼，却被下压的眉骨削出几分凌厉与不羁，眼睑下方和高耸鼻梁尖端各缀着一颗黑痣，一低一高，恰好落在视线流转时最抓人的位置。

他侧着头，唇角微微弯起，一双乌眸深不见底，似是要将她看进身体里去。

林苒心头一凛。

这一刹，所有高高悬在头顶的恐惧、惶惑、无处安放的猜想，像终于落了闸的洪水，轰然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张了张嘴，不知是想要尖叫还是叱骂，但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脑中纷乱如麻，理不清头绪。

但她笃定地知道，自己踩进了这个男人的圈套。

绕了这么大一圈，就在她以为自己快他一步终于就要顺利逃脱时，却不曾想，到头来，她亲手做出的每个选择，都在对方的预料之内，甚至就连直奔而去的终点，都是那人亲自圈画好的。

跑了两年，在距离约定期限仅剩不到六天时，全部功亏一篑。

此刻，她觉得自己与那蜘蛛网上的猎物一模一样。

林苒攥着扶手，指节泛白，脑中第一个念头是起身要求空姐更换座位。

哪怕已经下不去飞机，但能坐得离他远点也好。

可念头刚起，就被掐灭。

“苒苒，你跑不掉的。”

严鹤声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会单纯的以为能换座位吧？”

话音落下时，一道哂笑随之飘来。

林苒颓然地靠向椅背。

眼下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头等舱座位独立，三面环有围挡，且他们之间至少还隔着一条过道。

换言之，严鹤声不会直接扑过来......

她偏过脸去，用后背阻断他投递过来的炙热目光。

说实话，林苒不是没设想过再与他见面的场景。

虽然，那更多是出现在噩梦里。

长期积攒下来的恐惧，在经过这几日的发酵后已经冲至顶峰。

她以为自己会崩溃到浑身发抖，却原来恐惧到了极致，反而会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来。

“严先生请自重。”

感受到背后那道冷冽的气息渐有靠近的趋势，林苒抬高声音，一字一句道：“飞机上这么多乘客，您应该也不想颜面尽失吧？”

她说完并没转头看他，只盯着前方座椅靠背上的安全须知卡，指尖掐进掌心。

安静了片刻，严鹤声低低地笑出声来。

“严先生？”

他用牙齿碾磨着这三个字，像在品尝什么不太合口味的食物。尾音拖得很慢，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顿了顿，他又道：“您......？”

“苒苒，你这样称呼我，会不会太冷漠了点？”

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细长白嫩的脖颈上，幽幽道：

“不过这个‘您’字用的也不算差，‘心上有你’......”

严鹤声故意停顿两秒。

顶灯的光斜斜落下来，照在她后颈裸露的那一小片皮肤上，绒毛细细密密地立着，随着她屏住的呼吸微微颤抖。

他舔了舔唇，目光在那处流连了一瞬，缓缓开口：

“两年了，你一点都没忘了我，不是么？”

林苒充耳不闻，佯装没听见。

视线死死钉在前方座椅靠背的安全须知卡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紧急出口位于机舱前部、后部及中部区域......”

读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连“紧急”两个字怎么写都快要忘了。

而另一边。

迟迟没等到回答的严鹤声，耐心渐失，忽然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