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知衍唇角轻翘的弧度僵住了，看向裴珩的眼睛里藏着不能说的心虚。

裴珩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你俩起这么早干嘛？”

“我口渴了。”

“她要喝水”

两人异口同声。

裴珩露出欣慰笑容：“栓了一晚上，你们总算不是相顾无言的熟悉陌生人了。”

他走过来，掌心贴住林晞的额头，探了探温度，夸她：“哟，长进了，这次都没发烧。”

林晞拉下他的手，眼尾弯出一轮新月：“我下次还能更长进，说不定过两年还能自己拿着炮仗玩。”

“我等着看。”裴珩宠溺地揉揉她脑袋。

薄知衍站在离两人稍远的位置，局外人一样看着裴珩坦然触碰她，缓缓垂下眼睫，指尖轻蹭裤兜里的耳机。

喉咙干的发苦，他转身，率先往外走。

“等等我。”

裴珩追过去，揽住他的肩膀，拧起眉，“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骨头都硌手。”

薄知衍随口回：“天太热，胃口不好。”

裴珩有些发愁，薄奶奶的忌日快到了，他情绪不好，饭又吃的少，这样下去容易生病。

“我让厨房给你和晞晞炖参鸡汤补补。”

薄知衍拒绝：“给她准备就行，我不用。”

“不行啊，”裴珩一脸无奈，“她嫌有中药味，没人陪根本不喝。”

“你陪。”

“我中药过敏。”

薄知衍侧眸静静睨他，意思很明显——你过不过敏我能不知道？

“……”裴珩眉毛耷拉下来，“好吧，是我也不喜欢喝。你就当帮兄弟个忙，成不成？”

薄知衍沉默两秒，内心的挣扎没抵过能跟她喝同一锅鸡汤的冲动：

“只此一次。”

裴珩嘴一咧：“行。”

二楼房间。

林晞坐在床边，将防丢绳一圈一圈缠好，浅粉色的腕套上残留了一点不属于她气味。

挺好闻的。

是奇楠沉木的熏香。

清冽沉静、克制内敛，和薄知衍很相衬。

她把防丢绳放回床头柜抽屉，哼着歌去浴室，是昨晚听的江南小调。

哼了两句，她停下来，看向面前的镜子。

她想起在哪里听过这首曲子了。

在清河疗养院。

两年前，她在那里休养，眼睛因为被被强光刺伤，一直蒙着纱布，她看不清路也不敢走远，每天就在后花园溜达一小圈，然后就听到有人在湖边吹埙。

就是这个调子。幽沉低远，一连七天。

第八天，埙声消失了。

她摸索着找过去，然后在湖边救了个准备轻生的病人，她还骂他来着，特别凶，骂他不珍惜生命，骂他跳河会吓坏小鱼小虾，骂他大白天自杀给路人留下心理阴影……

骂了半个小时，那人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听了半个小时。

再然后，他们成了病友。

她看不清人，他说不了话。

每天的活动很固定，一起吃饭，一起散步，然后各自回病房。

一个月后，她的眼睛恢复了，病友却消失了。

她问了护士才知道他被家人带走。

也不知道，他现在还活不活着？

要是活着，还想不想跳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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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裴珩打电话催林晞下楼吃饭。

她“嗯嗯”应了两声，在房间磨磨蹭蹭换好衣服，踢踢踏踏跑下楼，刚到餐厅，就闻到人参的药香味。

苦苦的。

裴珩坐在餐桌边朝她招手，笑的像个哄骗小孩的狼外婆：

“鸡汤里只有半根人参，哥帮你尝了，一点都不苦。”

林晞走过去，坐下。

餐桌上的参鸡汤只有两碗，一碗在她面前，另一碗在薄知衍面前。

她看一眼裴珩，拆他台：“你用嗅觉帮我尝的。”

裴珩轻咳一声：“知衍也是你哥，他尝了，不苦，你试试。”

林晞歪着脑袋看薄知衍，杏眸瞪的微圆，似是在问——真不苦？

薄知衍脊背稍稍一绷。

苦的，但没那么浓，可她对苦味太敏感。敏感到连50%可可含量的巧克力都不吃。

他沉默几秒，拿勺子舀一口鸡汤喝进去，然后抬眸看她，语气认真：

“一点点。”

林晞唇角抿了抿，没憋住，漾开笑。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可爱。

一本正经的冷萌脸。

林晞拉过鸡汤，拿勺子舀着喝。

苦味在舌尖化开，又被鸡肉的鲜香压住，依旧苦，但能忍住。

裴珩松了口气，朝薄知衍递过去一个“谢了兄弟”的眼神。

早饭吃到一半，裴珩的微信响了。

是他妈傅宁晚打来的视频，他随手接通。

“傅女士又来查岗啊。”他将手机往林晞方向移了下，“看看，您“亲”闺女好好的，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他在“亲”字上加了重音，以此表达对自己家庭地位的不满。

林晞匆匆咽下嘴里的鸡汤，甜甜的笑：“阿姨，早上好呀。”

“晞晞好。”傅宁晚笑的温柔，“小脸怎么这么白，裴珩那兔崽子是不是没照顾好你？”

林晞揉揉脸：“没啊，估计手机滤镜的原因。”

薄知衍轻轻看她一眼。

不是的。

她脸色很白，卧蚕下还有淡淡的黑青，全是昨晚惊吓过度留下的后遗症。

裴珩把手机转回来：“听见没，跟我没关系。”

傅宁晚嫌弃地翻白眼：“我跟我闺女聊天，你能不能别像个小三一样插足。”

裴珩嘴角抽了抽：“妈，您还记得我是你亲儿子吗？”

“谁知道呢，你长的又不像我。”

林晞听乐了，呵呵的笑。

薄知衍坐在两人对面，默默听他们一家三口斗嘴聊天，安安静静把鸡汤喝完，轻轻放下勺子，起身离开餐厅。

林晞下意识看过去。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脊背挺得很直，是常年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晨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将他的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瘦，孤零零地贴在地板上，像条随时都能被人遗忘的墨痕。

林晞看着，心口忽然被揪了下。

涩涩的。

“晞晞？”

林晞倏地回神，目光移回视频上。

“阿姨您刚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