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嬴衡话说出口之后，也感觉周围气氛明显变了。

一群大臣看他的眼神，已经从好奇变成了惊骇。

尤其几个比较老成的官员。

那表情仿佛正在看一个主动往刀口上撞的人。

始皇帝是什么人物？

横扫六合。

灭六国。

一统天下。

现在的大秦可以没有任何一个大臣。

唯独不能轻易失去嬴政。

十三公子居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皇帝才是大秦最大的麻烦。

这话传出去，轻一点叫冒犯天威。

往重了说……

谁都不敢继续想。

御座上的嬴政却没有立即发怒。

他盯着嬴衡看了许久。

“继续。”

两个字落下。

李斯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陛下居然真让十三公子继续说？

嬴衡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

“父皇，儿臣说您是麻烦，不代表您治理得不好。”

嬴政皱眉。

嬴衡接着说道：“眼下大秦从朝廷到军队，从郡县到宫中，几乎所有最关键的事情，都压在您一个人身上。”

“您活着。”

嬴衡抬手指了指整座朝堂，“谁敢乱？”

没人说话。

答案太明显。

没人敢。

六国贵族还有多少人恨大秦？

很多。

匈奴想不想南下？

当然想。

朝中有没有人心怀异样？

昨天赵高的事情已经说明一切。

可嬴政还坐在这里。

所有人都得老老实实趴着。

嬴衡继续道：“父皇一句话，蒙恬三十万大军就守在上郡。”

“一句话，几十万秦军南下百越。”

“李相、王将军、蒙将军这些人，都听您的。”

“您在一天，大秦的方向就很清楚。”

“可昨天那种事情一旦真的发生呢？”

嬴政目光微凝。

昨天。

假死。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

宫中已经开始出现混乱。

玉玺险些被赵高控制。

涉及扶苏、蒙恬的帛书甚至提前准备好了。

想到这里，嬴政神情明显沉了几分。

嬴衡问道：“父皇，您突然驾崩以后，谁当皇帝？”

没人回答。

嬴衡环顾群臣。

“太子是谁？”

依旧没人回答。

“储君是谁？”

大殿一片安静。

嬴衡摊开手掌。

“这就是问题啊。”

“父皇您把大秦管得再好，所有事情全部依靠您一个人。”

“您有一天突然出问题，下面所有人马上不知道该听谁的。”

这一次，没有大臣站出来斥责嬴衡。

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就摆在那里。

说得再难听。

也是真实发生过。

嬴政缓缓开口。

“朕有诸多皇子。”

“长公子扶苏素有贤名。”

“即便朕没有太子，朕驾崩之后，群臣拥立扶苏即可。”

嬴衡听完，摇了摇头。

“父皇，连您自己都只是说‘即可’。”

“这就说明没有明确规矩。”

嬴政眉头一皱。

嬴衡说道：“大哥在上郡。”

“咸阳距离上郡这么远。”

“您如果真出事，消息从咸阳送过去需要时间，大哥再赶回来还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谁管朝廷？”

“谁管玉玺？”

“谁能下令？”

“万一咸阳有人先拥立了其他皇子，大哥回来以后怎么办？”

大殿中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向胡亥。

胡亥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十三兄，你看我做什么？”

嬴衡愣了一下。

“我没看你啊。”

胡亥一噎。

周围几个大臣险些没绷住。

嬴衡继续说道：“真到了那个时候，无论哪一位皇子先上位，其他人心里服不服？”

“边军听谁？”

“地方郡守听谁？”

“六国余孽一看咸阳乱起来，会不会跟着冒头？”

这一个个问题抛出来。

朝堂上的气氛逐渐变得沉重。

嬴政的神色更加认真。

他本就是极其聪明的帝王。

只要点破最关键的地方，根本无需别人把所有事情解释到底。

长期以来，他从未真正确定继承人。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正值壮年。

另一方面……

嬴政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的众皇子。

扶苏仁厚，却太过亲近儒家，在治国理念上与自己冲突严重。

胡亥聪慧机灵，却又太过年幼，心性尚未真正稳定。

其他几个皇子……

说实话。

嬴政都没有真正看中。

也正因为没有满意的人选，他才一直追求长生。

自己再活几十年。

大秦自然能够在自己手中越来越稳固。

可昨天的事情已经告诉嬴政。

人会突然出意外。

仙丹更没有长生之效。

自己终究得面对这个问题。

嬴政沉声问道：“依你之见，谁适合当储君？”

唰！

这句话一出口。

朝堂上无数人的视线瞬间全部落在嬴衡身上。

就连胡亥都屏住了呼吸。

这句话太重要了。

十三公子如今明显得到了陛下另眼相看。

若他现在直接支持某位皇子，说不定真的会影响嬴政的判断。

甚至……

不少人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十三公子会不会推荐自己？

毕竟今日之后，谁还能把嬴衡当成那个毫无存在感的普通皇子？

嬴衡自己却愣住了。

“我？”

嬴政点头。

“你刚才把储君之事说得如此重要。”

“那朕问你。”

“诸公子之中，谁可为储？”

嬴衡看了看父皇。

又看了看胡亥。

随后视线扫过其他几个兄弟。

沉默半天。

“儿臣不知道啊。”

满朝大臣都有些错愕。

嬴政也皱起眉头。

“你不知道？”

“对啊。”

嬴衡回答得理所当然。

“儿臣和几位兄长、弟弟又没一起处理过国家大事。”

“谁有多少能力。”

“谁有什么缺点。”

“儿臣顶多知道个大概。”

嬴衡摊手说道：“这种事情关系整个大秦，儿臣总不能随口点个人，说他行就让他上吧？”

嬴政目光微动。

这回答显然出乎他的预料。

刚才他问那句话。

确实也有试探嬴衡的心思。

若嬴衡马上推荐自己，嬴政对他的评价必然会有所变化。

今天嬴衡表现得极其优秀。

可有能力和急着争夺皇位，是两回事。

让嬴政意外的是。

嬴衡居然压根没有顺势争储的意思。

嬴政又问：“你觉得自己如何？”

这一次。

朝堂上的气氛更加微妙。

胡亥猛然看向嬴衡。

李斯也抬起了眼睛。

嬴衡却连想都没想。

“父皇，您可别害我啊。”

“……”

嬴政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朕害你？”

“对啊。”

嬴衡一脸认真，“儿臣以前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您突然问我要不要当储君，这不是把我往火堆上推吗？”

胡亥听得嘴角直抽。

安安稳稳？

昨天封宫、抓赵高、烧帛书的人到底是谁？

今天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大秦最大的麻烦是始皇帝。

你管这个叫安稳？

嬴政显然也想到了这些。

“你还安稳？”

“儿臣以前真的挺安稳啊。”

嬴衡有些无辜。

“父皇您仔细想想，这一年儿臣给您惹过什么麻烦吗？”

嬴政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

过去一年，嬴衡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昨天开始才突然让人头疼。

嬴衡继续说道：“皇帝这个位置多累啊。”

“您每天看那么多竹简。”

“睡得又少。”

“稍微有点事情，天下人都盯着您。”

“儿臣现在连自己管个府邸都嫌麻烦，您直接问我愿不愿意管天下……”

嬴衡摆了摆手。

“儿臣真没想过。”

朝堂上一群大臣神色古怪到了极点。

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有皇子把皇位嫌弃成这种样子。

天下至尊啊！

一言定人生死。

四海皆为臣民。

无数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到了十三公子嘴里，好像成了一份累死累活的苦差事。

嬴政气得有点想笑。

“没出息。”

嬴衡顺嘴道：“父皇说得对。”

“你……”

嬴政一口气被堵住。

王贲低着脑袋，肩膀已经开始轻轻抖动。

他实在有些忍不住了。

嬴政瞪了王贲一眼。

王贲瞬间恢复严肃。

嬴政重新看向嬴衡。

“你说不知道谁适合，那该如何？”

“看啊。”

“怎么看？”

“让几位皇子做事。”

嬴衡说道：“有的人擅长军务，有的人擅长政务，有的人懂律法，有的人会管钱粮。”

“总得先看看他们真正做事情怎么样。”

“光听别人说贤明、聪慧有什么用？”

“再贤明的人，真让他管一个郡，可能一团糟。”

“平时看着不起眼的人，说不定真给他事情，他反而办得很好。”

嬴政听到最后一句，眼神忽然有些古怪。

怎么感觉这臭小子在说自己？

嬴衡自己完全没意识到。

“所以儿臣觉得，父皇您先别急着拍板。”

“把几个有资格的皇子叫到一起。”

“让他们办事。”

“谁真有本事，慢慢自然就看出来了。”

李斯眼中精光微闪。

这个办法……

确实有意思。

嬴政没有立即决定。

沉默良久之后，他缓缓抬起头。

“传朕诏令。”

“八百里加急赴上郡。”

“召长公子扶苏回咸阳。”

朝堂不少人心神一震。

嬴政继续道：“上将军蒙恬随同归京。”

“臣等遵旨！”

一众大臣齐齐躬身。

嬴衡心里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只要扶苏回来。

至少未来那条“假诏一到，直接自杀”的路，就有机会提前堵住。

嬴政看着下方的嬴衡。

“至于你。”

嬴衡抬头。

“儿臣怎么了？”

嬴政语气平静。

“储君之事，你既然开了这个头，就别想着重新缩回去。”

嬴衡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父皇……”

嬴政已经低头拿起一卷奏报。

“退朝以后留下。”

“朕还有事情给你。”

嬴衡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果然。

做人就不能太有存在感。

以前一年到头父皇都想不起叫自己一次。

现在才两天。

怎么感觉事情越来越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