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川上楼的时候，对门的王阿姨正拎着垃圾袋出来。

这位王阿姨，平时在楼道里碰见他，眼皮都懒得抬。今天却老远就笑开了花：“小许回来啦？听说你高升了！给市委书记当秘书！”

许川说道：“王阿姨，您消息真灵通。”

王阿姨笑道：“那可不！你岳母下午在楼下花坛边上，说了一下午呢！”

许川心想，好嘛，文件还没下，岳母的广播站先开播了！

他推开家门，屋里的灯全亮着。

客厅的灯，厨房的灯，连阳台那盏平时舍不得开的灯，也亮着。

鞋柜上，姚婧那双高跟鞋回来了，整整齐齐的摆在他的拖鞋旁边。

姚婧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道：“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许川站在门口，一时有点恍惚。

结婚三年，姚婧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说过，银行柜员的手是数钱的，不是洗菜的。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正中间是一砂锅鸡汤，黄澄澄的油花上，飘着几颗枸杞。

姚婧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又夹了一只鸡腿放进他碗里，柔声说道：“累了一天了，补一补。”

许川心想，昨天那个红包砸在我胸口的时候，可没人问我累不累。

他没动筷子，问道：“有事？”

姚婧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甜了：“看你说的！我给自己老公炖碗汤，还非得有事？”

许川没再说话，低头喝汤。

他忽然想起邱世明在楼梯口那句话。

祁卫东被带走之前，是不是也有人给他炖过这样一碗汤，送过那样一箱土特产？

汤是好汤，就是咸了点。

一个从来不下厨的人，盐放多少，全凭心虚。

姚婧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喝，看了没两分钟，终于忍不住了：“老公，曹局长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来了。

许川放下勺子，问道：“曹庆林？他给你打电话做什么？”

姚婧的眼睛亮晶晶的，说道：“说我调国土局的事，办好了！下个星期一就去报到，财务科，正式编制！曹局长还说，以后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尽管找他！”

许川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国土局财务科。

全市卖地的钱，都要从那个科室的账上过一遍。

一个银行柜员，凭什么一步跨进国土局最肥的科室？

凭的不是她的本事，是她丈夫今天刚换的那把椅子！

这哪里是调动，分明是下注！

许川心想，曹庆林这是要往我脖子上套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捏在他手里。

许川沉声说道：“这个调动，你最好别去。”

姚婧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凭什么？这是姐夫跑了半年才跑下来的！”

许川说道：“跑了半年没跑下来，我当上秘书第一天就办好了。你不觉得太巧了？”

姚婧说道：“巧又怎么了？人家曹局长看得起你，你还不领情？”

许川说道：“他看得起的不是我，是我身后那扇门。”

姚婧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道：“许川，你别给脸不要脸！以前你没本事，我认了！现在你有本事了，连自己老婆调个工作都要拦着？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一辈子在柜台后面数别人的钱？”

许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昨天，她嫌他上不了台面。

今天，她嫌他的台面，不肯分她一块。

许川没有吵。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吵，更不能离。

上任第一天就闹离婚，丢的不是他许川一个人的脸，是顾长庚的脸。

秘书的家事，从来都不只是家事！

许川放缓了语气，说道：“调不调，你自己决定。但有一条，不管你在哪个单位，别打我的旗号，也别替任何人给我捎话、捎东西。”

姚婧愣了一下，嘟囔道：“谁稀罕打你的旗号……”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道：“那……周六我妈那顿饭，你去不去？”

许川说道：“看领导的安排。”

姚婧说道：“我妈说了，这回你坐我爸旁边，我姐夫坐你下手。我妈连菜都想好了，非要买一条三斤重的大鲤鱼，说是鲤鱼跳龙门！”

许川说道：“昨天寿宴上那条鱼，鱼头是对着曹局长的。”

姚婧的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许川心想，昨天还是司机那桌，今天就坐到了连襟上手。座次这东西，从来不看你是谁，只看你身后站着谁！

许川说道：“座位的事，我不讲究。”

姚婧撇了撇嘴：“你不讲究？你天天给人摆座位，还说不讲究？”

许川笑了笑，没有接话。

给别人摆了七年座位，他比谁都清楚：真正讲究座位的人，从来不说自己讲究。

两个人默默的吃了一会儿饭，屋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

姚婧忽然又开口了：“许川，曹局长说，你们领导刚来，人生地不熟，你要是有什么用得着他的地方，他一定帮忙。”

许川筷子一顿，问道：“这句话，也是他让你带给我的？”

姚婧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说道：“我就是随口一说！曹局长人真挺好的，去年姐夫评先进，也是他一句话的事。”

一句话评先进，一句话调编制。

曹庆林的一句话，到底值多少钱？

随口一说？

刚才还说不替任何人捎话，一碗汤没喝完，话就已经捎到了。

许川心想，曹庆林这根绳子，不光套在我脖子上，连我枕头边上，都替我系好了！

许川说道：“你告诉他，我用得着他的地方，会走正门找他！”

姚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姚婧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夹克衫，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纸箱子。

对门王阿姨家的防盗门，悄悄的开了一条缝！

那男人满脸堆笑的说道：“请问，是许秘书家吧？我是国土局曹局长的司机，小王。曹局长说，许秘书刚上任，辛苦了，一点老家的土特产，不成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