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夫！哎呀，我的好妹夫！”

范志鹏的大嗓门从听筒里冲出来，震得许川耳朵嗡嗡直响。

许川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昨天晚上，这个人端着酒杯，当着一桌子司机笑他“摆了七年台签，啥时候也给自己摆一块”。

今天中午，同一张嘴，喊他好妹夫。

范志鹏在电话那头笑道：“你可真沉得住气啊！当上顾书记的秘书，连自家人都瞒着！要不是曹局长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呢！”

曹庆林？

许川心里咯噔一声。

任命的事，到现在连个文件都没下，一个国土局的副局长，凭什么比会务科的人知道得还早？

许川心想，市委大院这堵墙，看着厚，原来四面漏风！

他不动声色的问道：“姐夫，有事吗？”

范志鹏说道：“没事没事！就是恭喜你！昨天我喝多了，说了几句混账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做东！曹局长也想认识认识你！”

许川说道：“晚上不一定有空。领导那边的事，我说了不算。”

范志鹏连声说道：“理解，理解！你现在是大领导身边的人，时间金贵！改天，改天！”

挂了电话，许川翻了一下那47个未接来电。

有区里的，有局里的，有七年没联系过的大学同学，还有一个号码，他存的名字是“老家村支书”。

昨天他摆台签，没人记得他叫什么。

今天他什么都还没干，全世界都记住了他的号码！

许川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了兜里。

下午一点五十分，许川站在了二楼东头的书记办公室门口。

邱世明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说道：“工作证。”

两个字。

许川接过来，说道：“谢谢邱主任。”

邱世明又说道：“三条。”

许川赶紧掏出笔记本。

“手机静音。”

“嘴巴闭紧。”

“眼睛放亮。”

说完，邱世明转身就走。三条规矩，十二个字，分三口气说完。

许川把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手机静音，是规矩；嘴巴闭紧，是保命；眼睛放亮，是本事。

前两条谁都做得到，第三条，才是一秘和普通秘书的分别！

许川敲门进去，顾长庚正在批文件，头也没抬，问道：“今天谁请假了？”

许川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考他。

好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他顺手翻了一眼会务科的请假登记簿。

许川说道：“上午全市干部大会，城关区汪振海书记请了病假。下午，政法委刘书记去省里开会，统战部吴部长家里老人住院，请了半天假。其他部门的，我还没来得及问。”

顾长庚放下笔，问道：“汪振海，什么病？”

许川说道：“请假条上写的是胃病。”

顾长庚又问道：“你见过他吃药吗？”

许川说道：“见过他开会，没见过他吃药。”

顾长庚看了他一眼，说道：“以后每天早上，我进门之前，这张单子要放在桌上。”

许川说道：“是！”

顾长庚端起那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

许川心里又是咯噔一声。

缸子里，是后勤处刚送来的茶，上好的明前龙井，一斤好几百块。

可昨晚在礼堂，这只缸子里冒的是热气，闻不到一丝茶香。

那里面装的，是白开水！

许川上前一步，说道：“顾书记，我给您换一杯。”

他把茶倒掉，把缸子里外洗了三遍，接了一缸子白开水，晾到不烫嘴，才端了回去。

顾长庚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眉头却松开了。

领导嘴上不说的，才是最要紧的。

一个秘书好不好用，不看他会不会泡茶，要看他知不知道，领导根本不喝茶！

一个下午，顾长庚见了四拨人，开了一个短会，批了二十多份文件。

许川守在外间，接电话、登记、送人、续水，一刻没停。

四点钟，城关区委办主任马志强抱着一摞材料找上门来，满脸堆笑的说道：“许秘书，汪书记的胃病好多了，想请顾书记到城关区指导指导工作，您看哪天合适？”

上午还病得下不了床，下午就能请书记去指导工作了？

许川心想，汪振海这个胃，好得比病得还快！

许川说道：“马主任，我会报告顾书记。书记的日程，由秘书科统一安排。”

马志强连声说道：“好好好，那就拜托许秘书了！”

许川进去报告，顾长庚只说了一句：“让秘书科排。”

六点半，顾长庚下班。

许川把他送到楼下，看着车子开出市委大院，这才掏出手机。

未接来电的数字，已经变成了131。

短信一条接一条往里挤，手机在他手心里震个不停，像一只被人捏住了翅膀的知了。

他刚想看短信，电话又进来了，是老家的村支书。

村支书扯着嗓子喊道：“川娃子！听说你给市里的大领导当秘书了？村口那条烂泥路，你可得帮着说句话啊！”

许川苦笑道：“叔，我现在连自己脚底下的路都还没走稳呢！”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又进来了。

是岳母孔桂芬。

许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孔桂芬的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小川啊，下班了吧？累不累啊？”

小许，变成了小川。

许川说道：“妈，有事吗？”

孔桂芬咯咯笑道：“没事就不能给女婿打个电话了？你爸说了，昨天寿宴人多，没招呼好你，这周六家里再摆一桌，就咱们自家人，你坐你爸旁边！”

坐你爸旁边。

昨天，她亲手把他的椅子抽走，把他赶到了门口那桌。

今天，主桌上的位置自己长了腿，跑到了他面前。

许川心想，这把椅子，她抽得快，搬回来得更快！

许川说道：“妈，周六我不一定有空，领导那边随时有事。”

孔桂芬一点也不恼，连声说道：“理解，理解！你现在是干大事的人！那你先忙，有空再说！对了，婧婧已经回家了，给你炖了汤！”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姚婧：

“我回家了。汤在锅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