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斌摊开双手，身子深深陷进真皮老板椅里。

他那张胖脸上堆满了市侩的笑，眼角挤出几道油腻的褶子，把“死猪不怕开水烫”这几个字演绎到了淋漓尽致。那双小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仿佛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晏青川没接话，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他表演。

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办公桌上那杯没喝完的现磨咖啡已经不再冒热气，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晏市长，江州是个大摊子，处处都要用钱。”钱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指敲打着桌面，“您今天就是把我这身肥肉拿去大锅里熬了，我也榨不出半两油水来。”

说完，他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端起那杯冷咖啡抿了一口。

晏青川的目光落在那堆皱巴巴的付款申请单上。那些单子盖满了各种公章，全都是催款的急件，像废纸一样被钱斌随手扔在桌面上。

“你熬出来的油，怕是有点馊。”

晏青川走上前，拉过会客区的单人沙发，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钱斌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滴在桌面上也没去擦。

“小白，电脑打开。”晏青川偏过头，朝秘书打了个响指。

江小白早就憋着一股火，听到指令立刻把公文包里的轻薄笔记本掏出来，利索地掀开屏幕。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个黑色的数据界面。

这是晏青川的妻子沈清秋发来的底牌。

作为顶尖的独立调查分析师，沈清秋昨晚只用了三个小时，就顺着江州财政局的公开招投标数据，扒出了隐藏在冰山下的暗网。

“把钱局长那些见不得光的底裤，念给他听听。”晏青川咬着没点燃的香烟，声音冷得掉渣。

江小白把电脑屏幕转过去，正对着钱斌的脸。

“江州市城投集团，在四大行开设了三个隐蔽的过渡户头。上个月土地出让金回笼的六个亿，根本没有进入市财政的国库基本账户，而是直接进了这三个户头。”

江小白吐字清晰，每一句话都像钢针一样扎进钱斌的耳朵里。

钱斌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猛地坐直身子，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胡说八道！这是市属国企的正常资金流转，城投的账怎么能算到财政局头上？”钱斌拔高了音量，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接着念。”晏青川眼皮都没抬。

“江州路桥公司，还有市高新区的管委会，用同样的手段截留了四个亿的专项转移支付。加在一起整整十个亿的小金库。”

江小白按了下鼠标，屏幕上跳出几张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单复印件照片。

“这十个亿的资金池，实际控制人并不是各家国企的老总。我们在资金授权网关里查到了一个特定的秘钥签名，这个签名绑定的IP地址，就是您现在坐的这间办公室。”

钱斌后背的衬衫瞬间黏在了真皮座椅上，伸手去拿烟的手指一直在抖。他接连按了三次打火机，都没能把雪茄点着。

“这不算完。”江小白冷笑一声，调出另一份文件。

“这笔资金每个月都会产生高额的利息。利息没有回滚，而是通过一家名为‘龙腾贸易’的空壳公司，洗成了海外咨询费。”

“砰！”

钱斌手里的防风打火机掉在地毯上。

他引以为傲的防火墙，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账目隔离，在这个年轻的空降市长面前，就像是用纸糊的窗户纸，一捅就破。

晏青川把嘴里的香烟拿下来，夹在指尖。

“那家龙腾贸易的法人，叫白雪。”晏青川盯着钱斌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钱局长，如果我没记错，这女人应该住在明珠公馆顶层的大平层里。那套房子是你前年全款买下的吧？”

钱斌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个闷雷炸开了。

他在澳洲黄金海岸买的那套两千万的别墅，还有给情妇白雪买的那几套房产，全是用这笔利息走的账。这件事他做得滴水不漏，连老婆都不知道。

晏青川是怎么查出来的？！

“晏市长……你……你们这是非法窃取个人隐私！”钱斌彻底慌了，声音发着颤，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晏青川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带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

“非法窃取？你当国家发改委的稽查权限是摆设吗！”

晏青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咖啡杯跳了起来，剩下的半杯咖啡泼了一地。

“拿着国家下拨的专项资金去填你们自己挖的窟窿！用国企当白手套做资金池，利息全都揣进你们自己的腰包！现在跟我哭穷，说账上没钱？”

晏青川眼底像覆了层霜，死死锁定钱斌闪躲的目光。

“你敢跟发改委出来的司长玩财务造假，我看你是活腻了！”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直接砸碎了钱斌最后的心理防线。

汗水顺着钱斌肥胖的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连擦都不敢擦。他太清楚这套把戏的后果了。一旦这十个亿的小金库被捅到省纪委或者审计署，别说是他的乌纱帽，他下半辈子都得在号子里踩缝纫机。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栽。

钱斌脑子飞速转动，求生的本能让他像溺水的人抓稻草一样，死命想要找一条活路。

他知道晏青川手里捏着死穴，硬抗只有死路一条。江州官场的水那么浑，只要把这个新来的常务副市长拉下水，大家绑在一根绳上，王市长和丁书记肯定会出面保他。

钱斌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拉开最底层的带锁抽屉。

他从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哆哆嗦嗦地拆开绕线，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晏市长……您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我老钱工作不到位。”

钱斌换了一副嘴脸，原本那股子泼皮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哈巴狗般的讨好。他拿着文件，绕出办公桌，躬着身子站到晏青川面前。

“您刚才说得对，那笔资金确实在过渡户头里。不过这真不是我个人的主意，这都是上面……”

他隐晦地指了指楼上，那是市长和市委书记办公室的方向。

晏青川冷眼看着他，没出声。

钱斌把文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满脸堆笑，汗珠子还在往下掉。

“这十个亿的资金，其实是为了兜底咱们江州老城区棚户区改造的窟窿。那些承建商天天堵在市政府门口要钱，市里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晏青川瞥了一眼文件封面。那是江州旧城改造项目第三期工程的资金拨付单。金额不多不少，正好是六个亿。

他没接那份文件，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兜底？”

“对对对！就是兜底！”钱斌仿佛看到了希望，赶紧把文件摊开放在晏青川手边，“您看，这文件什么手续都齐全了，王市长那边其实早就看过了。”

钱斌指着文件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那里印着“常务副市长签批”的字样。

“只要这笔钱走明账拨下去，城投那边的窟窿就能平掉。您刚才说的那些问题，就都不存在了。我老钱向您保证，以后财政局一定唯您马首是瞻！”

钱斌紧紧盯着晏青川的脸，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份单子是个要命的陷阱。

这六个亿的工程早就被江州本土派的利益集团瓜分干净了，工程质量一塌糊涂，全都是烂账。谁在这个单子上签字，谁就是这个雷阵的背锅侠。

一旦东窗事发，晏青川不仅摘不干净，还会成为本土派对抗省里的牺牲品。

晏青川看着那张纸，嘴角挑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他这双眼睛，在部委里审过上千亿的国家级项目，什么样的猫腻没见过？钱斌这点小把戏，在他看来就像是三岁小孩玩泥巴。

“你让我在这上面签字？”晏青川拿起了桌上的钢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钱斌连连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只要晏青川签了字，上了这条贼船，那大家以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对对，晏市长，只要您在下面签个字，钱马上就能进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