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川看着手边那份厚实的资金拨付单。

白底黑字，六个亿的金额印在上面，每一串数字都透着算计的腥味。他没伸手去拿，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纸，眼底像覆了层霜。

钱斌弯着腰，脸上的肥肉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他甚至贴心地拔开笔帽，双手将那支限量版派克钢笔递了过去，腰身压得更低了些。

“晏市长，您签了，江州这个盘子就彻底活了。那几十个承建商有了钱，我也好向市里交差不是？”钱斌的声音里带着蛊惑，油腻的眼角挤作一团。

晏青川抬起右手。

钱斌眼底的喜色还没来得及荡开，就看见晏青川两根手指捏住笔套，慢条斯理地扣了回去。钢笔被他随手一扔，撞在没喝完的咖啡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拿六个亿的烂尾工程拉我垫背。”晏青川靠着沙发背，嘴角挑起一抹冷厉的弧度，“钱局长这算盘打得，我在燕京都听见响了。”

钱斌脸上的笑僵住了，手心渗出的冷汗滑腻腻地贴着掌心。

晏青川没再看他。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私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直接拨通了一个燕京号码。

“老板，临江那边交接不顺？”电话那头传来干练的女声，是发改委政策研判司的宋婉。

“江州这边出了点状况。”晏青川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财政局的几个过渡户头，涉嫌重大违规挪用专项资金。”

钱斌心里咯噔一下，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他顾不上什么局长体面，双手死死扒住办公桌的边缘，试图撑住往下坠的身体。

“你现在去找央行反洗钱局的刘主任。”晏青川的视线扫过钱斌刷白的脸，“动用司里的红头权限，把江州市城投集团那三个隐蔽账户，还有那家龙腾贸易的海外对接口，全部给我锁死。”

“十五分钟内，我要看到冻结回执。”晏青川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面上。

钱斌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像是被人拿铁锤狠狠砸了后脑勺。

那十个亿可是江州本土派的命根子！牵扯着高新区几十个项目的资金回转，还有上面几位大佬的私房钱。晏青川这一通电话，等于是直接把江州利益集团的供血大动脉给剪断了！

“晏市长！晏祖宗！你不能这么干啊！”钱斌两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晏青川脚边，想伸手去抓晏青川的裤腿，却被旁边的刘铁柱一个冷眼盯得缩回了手。

“这十个亿要是冻了，江州几十个工地明天就得停工。那些拿不到钱的工人能把市政府的门槛踩平！”钱斌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您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晏青川冷眼看着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大管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天漏了，我晏青川来补。”晏青川转头看向身后的秘书，“小白，联系市纪委张书记。就说我在这儿备了点大礼，让他带人过来接收。”

江小白麻利地掏出手机：“好嘞老板，我这就叫纪委的同志来请钱局长喝茶。”

听到“纪委”两个字，钱斌彻底崩溃了。他所有的油滑和算计在这个男人绝对的权力面前，被碾成了粉末。

他知道自己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一旦纪委介入，顺着他名下那些海外房产和情妇的账户查下去，别说是头上的乌纱帽，他下半辈子都得在号子里踩缝纫机。江州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利益集团，为了灭口，绝对会让他把所有的罪名扛下来。

“晏青川！你真以为江州是你家后花园吗！”钱斌突然仰起头，目眦欲裂地吼出声，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这笔账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平的！上面有人签字画押。你今天敢动我，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跳出来动你！你一个空降兵，连江州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斗不过他们的！”

钱斌像一只陷入绝境的野兽，做着最后的无能狂怒。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厚重的羊毛地毯也掩盖不住来人的慌乱。

“砰”的一声闷响，局长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两扇实木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带起一阵穿堂风，吹散了屋里那股发腻的雪茄味。

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大步跨进门槛。

他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几绺发丝贴在额头上。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领带也歪向了一边。

江州市长，王建国。

王建国站在门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视线迅速扫过办公室内的情况：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的钱斌，散落一地的文件，以及坐在沙发上稳如泰山的晏青川。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狂跳的心率压下去，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晏市长，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王建国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茶几前，弯下腰去拉地上的钱斌。

钱斌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死死反握住王建国的手臂，手背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建国用力把这摊烂泥拽了起来，拍了拍钱斌肩膀上的灰，转头看向晏青川。

晏青川没起身，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他交叠着双腿，那双深邃的眸子透过无框眼镜，冷冷地审视着这位江州市的二把手。

王建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强打着官腔打圆场。

“老钱这人就是性子急，做事糙了点。但他这几年把持着江州的钱袋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王建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试图把气氛缓和下来。

“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有什么分歧在党组会上摊开来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伤了班子团结多不好。”王建国端起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刚碰到嘴唇又嫌恶地放了回去。

晏青川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发出清脆的开合声。

“伤了班子团结？”晏青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王建国连连点头，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对，省委要求咱们稳定压倒一切。晏市长刚来，江州的水深，有些历史账目咱们可以慢慢理。”

晏青川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轻响，打断了王建国的滔滔不绝。

“王市长急匆匆地从市委大院赶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谈团结？”晏青川直视着王建国的眼睛。

王建国干笑了两声，避开晏青川锋利的视线：“老钱毕竟是财政局的一把手，这要把人让纪委带走了，下面的工作还怎么开展？晏市长看在我的薄面上，今天这事儿就算了。”

晏青川扯了扯嘴角。

“王市长的面子确实挺大。”晏青川站起身，修长的身形在灯光下投下一道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额头再次冒汗的王建国，指了指桌上那份六个亿的拨付单。

“那不如王市长教教我。这十个亿的空壳资金池，还有这六个亿的烂账拨付单，我这个常务副市长，该怎么跟你商量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