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虽然没有将拦截林国栋的事上报，但体制内哪有不透风的墙。

侯亮平拦截救灾车队的风，还是吹到了最高检。

燕京，侯亮平家中。

钟小艾将一杯茶重重地放在侯亮平面前的茶几上，茶水都溅了出来。

钟小艾双手抱胸，脸罩寒霜地盯着侯亮平。

“侯亮平，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钟小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拦截救灾车队？！你的政治敏锐性都被狗吃了吗？！”

侯亮平试图辩解，但却有些底气不足。

“小艾，你听我解释。

我当时是在执行任务，抓捕一个可能混在车流里的……”

“可能？！就为了你一个‘可能’！”

钟小艾打断侯亮平，音调陡然提高。

“你就敢在举国哀悼、八方驰援的时候，去拦一支手续齐全、目的地明确的政府救灾车队？

你知道这事现在在系统里传成什么样了吗？

‘反贪总局侯亮平，为了抢功，不顾灾区人民死活’！这话好听吗？！”

侯亮平脸色难看地沉默着。

钟小艾绕到他面前，语气痛心疾首地教育道。

“亮平，你办过那么多大案，怎么就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犯了糊涂？

什么是大局？

那个时候，救灾就是压倒一切的大局！

你坚持程序没错，但你不懂得变通，不懂得权衡！

那林国栋为什么敢撞过去？

因为他站在道德和法理的制高点上！

他手里拿着《突发事件应对法》，身后是救命的物资！

你跟他硬顶，输了，是你目无大局；赢了，是你冷血无情！你怎么选都是错！”

钟小艾叹了口气，语气稍缓，但内容更重。

“你知道领导怎么看待这件事吗？

不是说你侯亮平做错了，而是说你‘不懂事’、‘不成熟’！

这个印象，比你办错一个案子更可怕！

你在总局，这个副处长还想不想安稳地当下去了？”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面对钟小艾他还是能认真思考的。

他当时只看到了眼前的案子，却忽略了滔天的政治和舆论背景。

“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你给我好好听反贪总局的指示就行了。”钟小艾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反贪总局，局长办公室。

秦局长看着坐在对面的侯亮平，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亮平啊，事情呢，我已经大致了解了。”

秦局长的语气平和，但带着一股不怒自威之感。

“你的初衷是好的，为了工作。但是，方法确实欠考虑。

现在外面有些风言风语，对你，对总局的形象都不利。”

侯亮平挺直腰板。

“局长，我接受批评。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秦局长摆了摆手。

“承担责任不是目的，消除影响、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直接处分你，显得总局不近人情，也坐实了外面的传言。

但这件事，必须给方方面面一个交代。”

秦局长沉吟片刻，说出了决断。

“这样吧，两件事，同步进行。

第一，以反贪总局的名义，向汉东省岩台市文龙县发一封感谢信。”

“感谢信？”侯亮平明显对秦局长的安排一愣。

“对，感谢信。”秦局长眼中闪过一丝老辣。

“感谢林国栋同志及其救援队伍，在奔赴灾区途中，以高度的责任感和紧迫感，纠正了我们在特殊时期协调沟通上的不足。

间接帮助了我们反思和改进应急状态下的工作方法。

措辞要诚恳，姿态要放低。”

秦局长这一手堪称绝妙。

将一次冲突定性为“帮助纠正不足”，既全了总局的面子，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还给了林国栋一个天大的人情，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第二……”，秦局长看着侯亮平说道。

“关于你的工作安排。

总局这边，你暂时不太方便待了。

我的意见是，你下到汉东省人民检察院，任反贪局副处长。”

侯亮平猛地抬头。从总局的副处长到地方的副处长，这明摆着是降职使用。

秦局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意味深长地说道。

“别觉得委屈。汉东省，水很深啊。

营商环境与行政环境关联性有些异常。

你这次下去，一是避避风头，那里有你同学、老师，二是……把这潭水，给我搅动起来。

地方的副处长，权限固然不如总局，但正好便于你深入调查，不容易打草惊蛇。

你明白吗？”

侯亮平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处罚，而是明降暗用。

“我明白，局长！我服从组织安排！”

侯亮平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数日后，文龙县委县政府。

一封来自“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的红头文件，引起了轩然大波。

当工作人员战战兢兢地打开，以为是什么调查函时。

映入眼帘的标题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关于感谢文龙县林国栋同志在抗震救灾工作中给予支持的函》。

“……在我局工作人员于地方执行紧急任务期间。

贵县林国栋同志以对国家、对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秉持生命至上、救灾为重的原则。

其行为促使我局对特殊情境下的工作协调机制进行了深刻反思与优化……

特此致函，对林国栋同志表示感谢，并对文龙县培养出如此优秀敢担当的干部表示敬意……”

这封措辞谦逊、甚至带着一丝“认错”意味的感谢信。

从一个至高权威的机关发出，其效果不亚于一枚政治勋章。

林国栋还没有回到汉东，声望就在汉东省体系内瞬间达到顶峰，“连最高检都写信感谢”成了他最耀眼的光环。

与此同时，侯亮平正收拾好行装，前往机场，将要登上了前往汉东省的飞机。

汉东，我来了。

林国栋，我们……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