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机场，出发层门口。

侯亮平拎着简单的行李，神情有些复杂，少了些往日的飞扬，多了几分沉淀。

钟小艾站在他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

钟小艾动作细致，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不容置喙的严肃。

“亮平，到了汉东，安顿下来之后，找个机会，去见一个人。”

侯亮平微微一怔，看向钟小艾。

钟小艾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回避地吩咐道。

“去谢谢林国栋。”

侯亮平眉头瞬间皱起，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解和抵触。

‘让他去谢谢那个莽撞、让他栽了跟头的地方官？’

他心里那股属于精英检察官的傲气又冒了出来。

“小艾，这没必要吧？

公事公办，总局的感谢信已经给足他面子了……”

钟小艾看着侯亮平这副表情，叹了口气。

还没转过弯来，也不知道去汉东是福是祸。

钟小艾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面子？侯亮平，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你差点闯了多大的祸吗？！

你以为那封感谢信真是为了表彰他？

那是总局，是秦局长在给你擦屁股，在给咱们全家留体面！”

钟小艾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点到侯亮平的胸口。

“怎么？你觉得委屈？

觉得是他让你难堪，让你在总局待不下去，被‘发配’到地方？”

钟小艾顿了顿，语气更重。

“侯亮平，我告诉你，你错了！大错特错！

你当时拦在那里的每一分钟，都是在把自己往政治深渊里推！

你想过没有，如果林国栋当时听了你的，关了警报，停在路边等你检查完那个‘可能’存在的逃犯，结果会怎样？”

钟小艾目光如炬地看着侯亮平，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

“结果就是，他林国栋的车队会晚抵达灾区！

这会耽误多少救援？

我告诉你！

他延误的救援时间，他手下那些疲惫的司机可能因为夜间疲劳驾驶出的任何意外，以及他没能及时救下的任何一条人命……

所有这些账，到最后，都会一五一十地、成百上千倍地算到你的头上！

不管耽误多久，如果这事被任何一家媒体知道，标题会怎么写？

《反贪官员阻拦救灾生命线，只因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

到时候，舆论的滔天巨浪会直接把你这艘小船拍得粉碎！

别说你副处长的位置，你身上这身检察制服，还穿不穿得住，都是问题！

你岳父我爸的就是不要老脸，都保不住你！”

接着，钟小艾深吸一口气，重复地说出了最关键的话。

“他要是不撞过去，你就不是去汉东当副处长。

而是等着脱了这身皮，给我回家给孩子辅导作业了！”

钟小艾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在侯亮平耳边炸响。

之前他更多的是考虑任务，却从未如此深刻地计算过这其中恐怖的政治风险和道德代价。

此刻被钟小艾点破，侯亮平背后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钟小艾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

“他那一撞，看似打了你的脸。

实则是用最激烈的方式，把你从犯巨大政治错误的边缘给撞回来了！

也把总局从一场潜在的舆论风暴里撞了出来！

林国栋那不管不顾的一撞。

他承担了‘鲁莽’的风险，却阴差阳错地把你从‘愚蠢’的深渊里捞了出来。

所以，于公于私，你都欠他一句谢谢。”

最后，钟小艾郑重叮嘱道。

“放下你那点不值钱的面子和委屈。

这个人，有魄力，有担当，关键时候敢打破常规，而且背景干净，功勋卓著。

在汉东那潭深水里，他是敌是友还难说。

但至少，你不能因为这次的事，就先入为主地把他推到对立面去。

这个谢，你必须去道，而且要诚心诚意。

这不是服软，是政治智慧，是给你自己在汉东，多留一条路，你明白吗？”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抵触渐渐化为了复杂的深思。

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的应道。

“我明白了。谢谢你，小艾。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侯亮平拎起行李，转身走向安检口，步伐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钟小艾看着侯亮平离去的背影，不管侯亮平有没有真听进去，但至少不会在最开始就把林国栋列为对手。

汉东这盘棋，因为林国栋这个意外的棋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