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也会打电话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隔着上万公里，姜明月听见顾承泽的呼吸停了一下。

很轻，和他每次准备说谎以前一样。

“明月，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依旧温和。

像过去三年里，每一次他惹她不高兴时那样。

“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联系你，是因为我现在不能回国。”

“等顾氏度过这次危机，我会亲自回去，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

姜明月伸手拿过陆沉舟交给她的那部手机。

录音按键亮起。

她将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你的葬礼很热闹。”

顾承泽又安静了。

“来了很多人，外面的花圈摆了两排。你妈哭晕过去三次，你二叔亲手接待宾客，所有人都说你死得可惜。”

姜明月的目光落在柜子上的遗像上。

“我在你的灵堂里跪了一整夜。”

“顾承泽，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明月，我也不想这样。”

“在陪许曼产检吗？”

这一回，顾承泽很久没有出声。

姜明月拿起桌上的照片，指腹从顾承泽的脸上擦过。

她曾经亲过那张脸无数次，现在只觉得陌生。

“谁给你的照片？”顾承泽的声音终于变了。

他没问姜明月看见了什么，开口便追问照片的来源。

“你最近和陆沉舟在一起？”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明月，你不了解他，他想要的是南港，现在帮你，也只是想利用你对付顾家。”

姜明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利用我，会把条件写在合同里，你呢？”

顾承泽没有回答。

“许曼怀孕三十二周。”姜明月说，“你还准备瞒我多久？”

“许曼只是一个意外。”

“三十二周的意外？”

“我会处理好。”

顾承泽停顿了一下，又放软声音。

“明月，我的妻子的位置一直是你的，从结婚到现在，我从来没想过让别人取代你。”

“那个孩子呢？”

“等许曼生下来，我会给她一笔钱，送她去别的地方。”

“我问的是孩子。”

“孩子可以带回顾家。”

他说得很慢，像是怕她一时接受不了。

“对外可以说是收养的。以后他会记在你名下，叫你妈妈。”

姜明月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顾承泽继续说：“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好，以后怀孕也会有风险，顾家需要一个孩子，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项链还在姜明月另一只手里。

她不知不觉收紧手指，钻石底座的棱角刺进掌心，留下一道又细又深的血痕。

“那我们的孩子呢？”

顾承泽安静了几秒，“明月，那个孩子已经没了，人总要往前看。”

姜明月低下头，血沿着她的掌纹渗出来，沾在钻石上。

顾承泽还在叫她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顾承泽曾经连夜坐飞机回来陪她过生日，曾经在她流产的夜里守在病床边，连水都要亲手喂给她。

那些细节太真了，真到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能骗她。

可他也能用同样的温柔陪许曼产检，等那个孩子出生，再抱回来交给她养。

“所以你想让我把他养大？”

“他会是你的孩子。”

“谁教你这么说的？”

“什么？”

“你妈半个小时前，也对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顾承泽的声音沉了下来，“她只是太着急。”

“她还知道明月控股。”

“……”

“顾承泽，那十八点六亿在哪里？”

电话里安静得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

“你查了瑞森资本？”他的语气冷了下来，“那是我们夫妻的资产，我只是提前做了安排。”

“用我的名字做安排？”

“公司本来就在你名下。”

“那几份投资决议，不是我签的。”

“等事情结束，那些资料都会被处理掉。”

顾承泽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很快换了语气。

“明月，我这么做，是想给我们留一条后路。”

“你签下担保，顾氏的资金链就能续上，等我把海外的事情处理好，那笔钱会回到顾氏，不会让你真的承担三十亿。”

“如果我不签呢？”

“你不会。”

顾承泽几乎没有犹豫。

“顾氏出事，姜家也会受到牵连。你爸爸不会看着你陷进去。”

“明月控股是你的公司，资金也是从你名下的账户转出去的，真要查起来，你需要解释的事情比我多。”

他终于不再哄她了。

“只要你明天签字，这些事一件都不会发生。”

姜明月看着陆沉舟那部手机上不断跳动的录音时间。

“你妈和顾振川都知道你还活着？”

“他们只是按照我的安排做事。”

“所以葬礼上，只有我不知道。”

“现在追究这些没有意义。”

“顾承泽，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我也会恨你？”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你会怪我，但我们是夫妻。”

顾承泽的声音又温和下来。

“明月，我们还有一辈子，等我回去，我会好好补偿你，许曼和那个孩子，都不会影响你顾太太的位置。”

姜明月听着“顾太太”三个字，只觉得反胃。

她闭了闭眼。

“如果我明天签字，你会回来吗？”

“现在还不行。”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们做了三年夫妻，你现在连我都不信了？”

姜明月的指尖在项链上轻轻擦过。

“我就是太信你，才会亲手替你办葬礼。”

电话那头，顾承泽的呼吸明显重了。

“姜明月，银行留给顾氏的时间不多了。”

他叫了她的全名，从结婚开始，这还是第一次。

“顾氏真的倒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明天上午九点，去公司把字签了。”

这不再是商量，顾承泽还在命令她。

他以为只要自己开口，她就会像从前一样听话。

姜明月却说：“可以。”

顾承泽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过了片刻，他的声音缓了下来。

“明月，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不管我。”

“我有条件。”

“你说。”

“你母亲和顾振川名下合计百分之二十一的顾氏股份，全部质押给姜氏。”

顾承泽的声音顿时冷了，“谁教你提的这个条件？你爸？”

“三十亿压在我身上，我总要拿点东西保命。”

“你知道百分之二十一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所以我还没说完。”

姜明月抽出一张纸，将自己要的条件一条条念给他听。

“担保解除以前，这些股份的表决权交给我。”

“明天签字以前，顾氏召开临时股东会和董事会，补选我进入董事会，由我暂时代行董事长职权。”

“公章、财务章和所有银行账户，由我和姜氏派驻的财务人员共同监管，五百万以上的付款，没有我的签字，不得转出。”

“不可能。”顾承泽立刻打断了她，“你根本不懂怎么经营公司。”

“顾氏现在这个样子，你懂得也不多。”

“姜明月！”

“我还在。”

“你不要被陆沉舟利用了，顾氏是我们夫妻的，落到他手里，你什么都得不到。”

“顾氏什么时候变成我们夫妻的了？”

姜明月看着掌心的血。

“你让我签字的时候，只说债务是我们夫妻的，现在我要股份，它又变成顾家的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姜明月抽出纸巾，慢慢擦掉掌心的血。

“我只给你们一个晚上。”

“明天早上八点以前，我要看到股权质押、表决权委托和董事会表决的全部文件。”

“少一份，那三十亿的担保就没有人签。”

“我妈和二叔不会同意。”

“那就让他们看着顾氏停牌，看着银行抽贷，看着南港的四点七亿违约。”

姜明月伸手去挂电话。

“等一下。”顾承泽果然叫住了她。

他的呼吸很沉，像是在极力压制怒气。

“股份只能质押，顾氏度过危机，你解除担保，表决权必须归还。”

“可以。”

“你只是暂时代行董事长职权。”

“可以。”

“公司正常经营的事情，你不能随意插手。”

“你可以把这条告诉顾振川，让他看看我签不签。”

顾承泽没再坚持，他需要姜明月的签字。

只要顾氏拿到授信，海外的布局完成，这些质押的股份迟早能拿回来。

在他眼里，姜明月从没接触过顾氏的经营，即使让她坐上那个位置，她也做不了什么。

“我会让二叔准备文件。”顾承泽停了一下，“明月，你以前不会这样和我说话。”

“以前我也不知道，你能活着参加自己的葬礼。”

“……”

“顾承泽，我最后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明天签完字，你真的会回来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轻了一些，他大概以为她终究还是舍不得。

“会。”顾承泽轻声说：“明月，等我。”

姜明月看向柜子上的遗像，“好。”

“你的墓地我都替你选好了，我怎么能不等你回来看看。”

她挂断了电话，录音还在继续。

姜明月按下停止，将整段通话分别发给了陆沉舟和周律师。

做完这些，她才抽出纸巾，将掌心的伤口包住。

血已经把那条项链弄脏了。

她没有擦，直接将它扔进了抽屉。

紧接着，她拨通姜正庭的电话。

“爸。”

“这么晚了还没睡？”

听见父亲的声音，姜明月紧绷了一晚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顾承泽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姜正庭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沉了下来，“他说了什么？”

“我录下来了，等会儿发给您。”

姜明月看着桌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明天早上，顾氏会召开临时股东会和董事会。”

“三十亿，我一分都不会替他还，但顾氏，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