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五十五分，姜明月走进了云顶会所。

陆沉舟定的位置在三十二楼。

整层只有三个包间，进出都需要单独的门禁。

姜明月到的时候，两名律师已经在里面等着。

桌上放着两份协议。

陆沉舟坐在窗边，手边摆着一台没有开机的电脑。

看见姜明月后，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很准时。”

姜明月拉开椅子坐下，“我要的东西呢？”

陆沉舟将协议推到她面前，“先签字。”

姜明月没动，偏头看向他带来的律师。

对方将协议内容逐条念给她听。

等姜明月取得顾氏的实际决策权，陆氏将拥有南港项目权益的优先收购权。

交易价格按届时的市场评估确定，任何一方都不得强制压低价格。

作为交换，陆沉舟需要将明月控股的开户资料、资金流向、伪造的投资文件，以及能够证明顾承泽存活的证据，全部交给她。

条款很细。

连交付时间和资料缺失后的责任都写得清清楚楚。

跟着姜明月一起来的律师看完后，冲她点了下头。

她接过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陆沉舟也签了字。

两份协议分好，他才将桌上的电脑打开。

“明月控股的银行资料还需要几天。今天先给你看另一样。”

屏幕上出现一段视频。

拍摄地点是一家私立医院的地下车库。

画面左上角显示的时间，是两天前上午十点十七分。

许曼先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裙，肚子高高隆起，走路很慢。

顾承泽跟在旁边，手中拎着她的包。

许曼不知道说了什么，停下来打了他一下。

顾承泽伸手扶住她的腰，又低头摸了摸她的肚子。

画面没有声音。

可姜明月认得他脸上的笑。

三年婚姻，顾承泽也曾经这样笑着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问她以后想要一个儿子，还是一个女儿。

视频只有一分多钟。

顾承泽扶许曼上车，绕到另一边，开车离开了车库。

陆沉舟把视频暂停在顾承泽正脸最清晰的一帧。

“医院的出入记录、住院登记和地库的原始监控，我的人都在取。原始文件会由当地律师做证据保全。”

姜明月盯着画面里的男人。

“他是用什么身份入境的？”

“还在查。”

陆沉舟关掉视频，又打开一份产检记录。

许曼，二十九岁，孕三十二周 预产期还剩不到两个月。

姜明月的视线停在“三十二周”那几个字上。

她流产，也是在八个月前。

那时她已经怀孕九周。

凌晨两点，她因为腹痛被送进医院。顾承泽从酒局上赶回来，衬衫的领口都没来得及系好。

医生说孩子没保住的时候，他把她抱在怀里，一遍遍地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姜明月在他怀里哭到没有力气。

那一晚，顾承泽守在病床边，一步都没离开。

他握着她的手说：“明月，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

现在想来，那句话或许根本不是安慰。

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有了另一个孩子。

“她是什么时候出国的？”姜明月问。

“九个月前。”

“顾承泽去见过她几次？”

“怀孕以后，至少四次。”

姜明月安静了几秒，“其中一次，是不是八个月前？”

陆沉舟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姜明月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流产后第三天，顾承泽去了国外。

他当时告诉她，南港项目有一份必须由他亲自谈的合同。

他在病床边坐了很久，一直说不放心她。

最后还是她催他去了机场。

“我想看他那次出境的记录。”

陆沉舟让律师拿出一份资料，上面的时间和她记得一模一样。

姜明月看完，将那张纸放回桌上，没有再多问。

她只是突然想起，顾承泽从国外回来的那天，给她带了一条项链。

他亲手替她戴上，说是道歉。

那条项链，她戴了整整半年。

晚上七点，姜明月回到姜家。

车还没停稳，管家已经迎了上来。

“小姐，顾夫人来了。”

姜明月下车的动作停了一下，“来了多久？”

“半个小时。顾夫人说，今天一定要见到您。”

这个时间点，爸爸姜正庭还在公司。

沈兰芳挑这个时间过来，就是不想当着他的面逼她。

姜明月走进客厅。

沈兰芳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木匣。

看见姜明月，她立刻站了起来。

“你终于回来了。”

姜明月让人送了杯温水过来，“妈，您找我有事？”

沈兰芳没接水，她打开木匣，从里面拿出一块手表。

“这是承泽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送给他的，他后来换了那么多表，这块一直没舍得扔。”

沈兰芳摸着表盘，眼泪掉了下来。

“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姜明月看着她。

葬礼那天，沈兰芳也是这样哭的。

她哭得几次晕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情愿死的人是她。

如果没有陆沉舟发来的视频，姜明月不会怀疑那些眼泪。

“承泽尸骨未寒，你和你爸爸就把顾家当成贼一样查。”

沈兰芳擦掉眼泪，声音里多了怨气。

“他活着的时候，什么时候亏待过你？结婚三年，哪一次不是他让着你、哄着你？顾家上上下下，谁没把你当少夫人敬着？”

“现在他不在了，顾家只求你签一个字。”

“你就非要把整个顾家逼死吗？”

姜明月低头看向那块手表，“我说过，明天上午会签。”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签？”

沈兰芳走到她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明月，银行只给了两天时间。顾氏一旦破产，你知道会有多少人失业吗？你以前那么懂事，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犯糊涂？”

她的手很凉。

姜明月却想起了医院里，顾承泽扶着许曼的那只手。

她没有挣开。

“妈，我只是害怕。”

听见她语气软下来，沈兰芳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

“有什么好怕的？你是承泽的妻子，顾家难道还会害你？”

“那三十亿呢？”

“那只是一份担保，不用你真的还。”

“可今天查账，我听见他们说，顾氏还有一笔钱去了海外。”

沈兰芳抓着她的手紧了一下，“什么海外？”

“我也不清楚。好像和一家叫明月控股的公司有关。”

“那家公司一直是承泽替你打理，能有什么问题？”

沈兰芳说得太快，话音落下，她自己先僵住了。

姜明月慢慢抬起头，“您知道这家公司？”

“我……我听承泽提过一次。”

沈兰芳松开她的手，端起桌上的水抿了一口。

“那都是公司的事，我也不懂，你不要被你爸爸吓住了，只要你签字，顾氏撑过这段时间，海外的钱自然会回来。”

姜明月看着她。

顾家从来没有告诉她，海外还有钱会回来。

沈兰芳却知道。

她知道明月控股，知道顾承泽手里还有钱，也知道那些钱会在什么时候回来。

可她还是来了。

抱着顾承泽的手表，哭着逼姜明月背下三十亿的债。

“妈。”

姜明月问：“顾承泽已经死了，就算顾氏救回来，以后又交给谁？”

“你是他的妻子，当然是交给你。”

“我姓姜，顾家人会放心把公司交给我吗？”

“你和承泽是夫妻，还分什么姓顾姓姜？”

“可我们没有孩子。”

姜明月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顾承泽死了，顾家已经没有下一代了。”

“谁说没有？”

沈兰芳脱口而出：“曼曼肚子里还怀着承泽的孩子！”

客厅里安静下来。

管家端着茶点，停在几步外。

沈兰芳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都没有发出声音。

姜明月却笑了，“曼曼是谁？”

“明月，你听错了。”

“她肚子里怀着谁的孩子？”

“我说的是你们的以后。”

沈兰芳站起来，弯腰去收桌上的手表。

她的手抖得厉害，连着两次都没能扣上木匣的锁扣。

姜明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她面前。

照片上，许曼站在医院门口，一只手护着肚子。

顾承泽站在她身后。

沈兰芳看到照片，整张脸瞬间失去血色。

“您说的曼曼，是许曼吗？”

这一次，沈兰芳没能立刻反驳，她盯着那张照片，呼吸越来越急。

过了很久，她像是终于想到了另一套说法，“承泽只是一时糊涂。”

姜明月没有出声。

“他是个男人，平时应酬又多，难免会有做错事的时候，可他真正想娶的人一直是你，顾家承认的儿媳也只有你。”

沈兰芳重新拉住她。

“曼曼生下孩子以后，可以抱回来记在你名下。你身体一直不好，以后还能不能生都不好说。现在有一个现成的孩子，对你也是好事。”

她越说越快，根本没看见姜明月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姜明月听着，胃里一阵翻涌。

她在为那个没能留住的孩子失眠时，顾家人已经想好了怎么把许曼的孩子抱回来。

他们要她还顾承泽的债。

要她替顾承泽认罪。

还要她养顾承泽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她的手从沈兰芳掌心里抽了出来。

“顾承泽已经死了。”

沈兰芳的表情又僵了一下。

姜明月看着她，轻声问：“他死了，您打算怎么把他的孩子接回顾家？”

沈兰芳缓缓松开手，眼泪没有了。

刚才那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像是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早就知道了？”

姜明月没有回答。

沈兰芳看了她很久，拿起木匣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下来。

“明月，顾家若是真的出了事，姜家也别想全身而退。”

姜明月看着她的背影，“那就让顾承泽自己来和我说。”

沈兰芳的肩膀明显绷紧了，她没有回头，很快离开了姜家。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姜明月坐在房间里，面前放着那张顾承泽陪许曼产检的照片。

她已经把项链取了下来，链子躺在桌上，灯光落在钻石上，依旧很亮。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了起来。

姜明月低头看去。

一串没有归属地的号码正在呼入。

电话震动了很久。

姜明月等到它快要自动挂断，才按下接听。

她没有说话，听筒里也很安静，只有一道极轻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男人熟悉的声音终于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明月，我们谈谈。”

只一声，她就听出来了，是顾承泽，他真的活着。

姜明月抬起眼，看向柜子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遗像。

照片里，顾承泽正朝着她笑。

她也笑了一下。

“顾承泽，死人也会打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