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戒指，是什么时候送去维修的？”

询问室里，姜明月盯着暂停的画面。

顾承泽坐在镜头前，左手搭在桌沿，无名指上的婚戒在灯下闪着一点冷光。

负责做笔录的警员把画面放大：“你确定是同一枚？”

“确定。”

“凭什么？”

“戒圈内侧刻着我们结婚的日期，外圈靠近指节的位置有一道划痕。”

“去年董事会酒会，他替我挡了摔碎的酒杯，戒指磕在桌角上留下的。”

姜明月语气平静，放在膝上的手却慢慢收紧。

那天顾承泽的掌心被玻璃划开，她替他包扎时还骂他逞强。

他笑着搂住她，说戒指坏了可以修，老婆不能伤着。

如今那道划痕成了他给自己留下的破绽。

周律师很快联系上品牌方。

半小时后，维修受理单、柜台监控和物流记录一起发了过来。

婚戒在一个月送到专柜。

维修周期六周，戒指至今仍在品牌工坊，没有取回。

警员把受理单打印出来，压在顾承泽那份“遗言”截图旁边。

两个日期相隔二十六天。

“也就是说，这段视频不可能拍摄于他出事前四天。”

“对。”姜明月抬头，“至少提前了一个月。”

技术人员接过U盘，补了一句：“目前只能确认文件显示的创建时间是四天前。”

“那可能是导出或复制的时间，不等同于拍摄时间。”

“原始设备和源文件都不在，元数据有没有被改过，还要等鉴定。”

询问室静了几秒。

姜明月看向画面里那张熟悉的脸。

“如果真是出事前四天录的，那叫遗言。”

她指尖点在那枚戒指上。

“提前一个月录好一段视频，指控妻子转移资产，再等钱全部出去以后制造死亡，这叫栽赃。”

警员没有接她的定论，只合上笔录：“这个线索我们会核查。U盘是谁交给顾振川的，也已经在查。”

门外很快传来争执声。

顾振川被带进隔壁询问室时，还在拍桌子。

“视频不是我录的！U盘也是陈放送来的！承泽出事以后，他说这是承泽提前留下的保命东西，我怎么知道拍摄时间有问题？”

“陈放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昨晚。”

“几点，在哪里？”

顾振川的声音卡了一下：“十一点多，在我家。”

“有监控吗？”

“我家里的事，凭什么告诉你们？”

下一秒，警员冷下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顾先生，请正面回答。”

走廊另一端，有人匆匆推门进来。

“陈放的手机关机了，住处没人，今天凌晨有一辆登记在他名下的车上了机场高速。”

机场。

这两个字让周律师眉头一沉：“他要出境？”

警员没有回答，只把门重新关上。

姜明月坐在椅子上，背脊僵直。

她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有好好睡过，太阳穴一下一下地疼。可越疼，脑子反而越清醒。

顾承泽提前一个月录下指控视频。

陈放在视频暴露后失联。

他们早就为今天准备好了退路。

只有她，直到葬礼那天，还以为自己失去的是丈夫。

做完补充笔录时，外面已经入夜。

警员把她的两部手机装进证物袋：“鉴定结束前暂时不能归还，你可以离开，但要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调查。”

“涉案账户呢？”

“已经依法采取止付、冻结措施，能追回多少，要看资金目前到了哪里。”

“二十七笔下游转账，每一笔的收款人都请查清。”

“还有顾承泽的出境记录、死亡证明、事故材料，我申请一并核查。”

对方看了她一眼：“是否立案、采取什么措施，我们会依法处理。”

姜明月点头，在笔录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这一次，她把每个字都看了两遍。

公安大楼外堵满了记者。

她刚走下台阶，闪光灯就兜头砸来。

“姜总，海外公司是否由您亲自注册？”

“十八点六亿是不是您和顾承泽共同转移的？”

“顾氏三十亿担保被暂停，几千名员工的工资怎么办？”

“顾承泽死前指认您，您为什么还要诬陷一个死人？”

最后一句落下来，周围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姜明月停住脚步。

周律师压低声音：“车就在前面，不用回应。”

她却转过身，迎着十几支话筒站定。

“海外公司的注册文件，是我签的，账户授权，也是我亲手签的。”

人群立刻炸开。

“所以您承认参与转移资产？”

“我承认我轻信丈夫，签下了不该签的东西，这是我的错误，我会承担自己签字的后果。”

姜明月望着镜头。

“但七份投资决议上的签名不是我签的。”

“十八点六亿的资金安排也不是我下达的。

“我已经报案，并把全部证据交给警方。”

“顾承泽已经死了，您有什么证据证明他还活着？”

“证据已经提交。”

“如果警方认定证据不足呢？”

姜明月沉默片刻，身后的玻璃门映出她苍白的脸。

八个月前，她也是这样从医院走出来。

那时顾承泽握着她的手，说不管有没有孩子，他都只要她。

原来一个人说爱你的时候，也能在心里计算着该怎么毁掉你。

她重新看向镜头。

“我会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不属于我的罪，我不会认。”

记者追问：“那顾承泽呢？”

“我会找到他。”

周律师护着她挤出人群。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陆沉舟坐在后座，手边放着一只牛皮纸袋。

“上车。”

姜明月没有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全城的记者都知道。”陆沉舟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镜头，“你再站半分钟，明天的热搜就不止三条。”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合上，喧闹被隔在外面。

陆沉舟把纸袋递给她：“海外律师刚拿到的，材料出自一宗公开的资产冻结申请，附件里有一份信托摘要。”

纸张很薄，姜明月翻到第一页，呼吸停了半拍。

委托资产：六点四亿元人民币等值外币。

委托人一栏没有写顾承泽的名字，只列着一家她从未见过的离岸公司。

那家公司，却在二十七笔下游转账名单里。

“这六点四亿，是十八点六亿里的一部分？”

“资金路径能对上。”

“能直接交给警方吗？”

陆沉舟说。

“可以作为线索，不能把这份复印件直接当成完整证据。”

“要正式冻结，需要当地法院和执法部门调取原件，核实资金来源，再走跨境协作。”

姜明月继续往下看。

受益人：许曼，以及许曼现有和未来出生的子女。

信托用途包括生活开支、医疗费用、教育费用和成年后的分期权益。

即使委托人死亡，信托仍持续有效。

她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顾承泽留给许曼和那个孩子六点四亿，留给她的，是一家公司、七份伪造的决议，还有足以把她送进监狱的十八点六亿。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的指尖却冷得捏不住纸。

“设立日期。”陆沉舟提醒她。

姜明月看向右下角。

八个月前，四月十七日。

她流产后的第三天。

那天病房外下着雨，她醒来时腹部空得发痛，枕边还放着顾承泽买回来的白玫瑰。

他坐在床边，一夜没换衣服，眼下带着血丝。

“明月，南港的合同出了问题，我必须出国一趟。”

她抓着他的袖口，明明舍不得，还是先替他考虑：

“你去吧，别让董事会抓住把柄。我这里有护工，还有妈。”

顾承泽低头吻她的额头。

“等我回来，我们重新开始。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她躺在失去孩子的病床上，亲手把丈夫送出国。

而他落地后的第一件事，是给另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孩子留好六点四亿。

胃里猛地翻涌，姜明月推开车门，弯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眼泪砸在路沿上，一滴，又一滴。

陆沉舟没有碰她，只递来一瓶水。

她缓了很久，才直起身，把那几页纸重新装回去。

“还有谁参与？”她问。

陆沉舟翻到最后一页，点住一个名字。

信托保护人：陈放。

姜明月盯了两秒，立刻拿出周律师刚给她准备的新手机。

“警方说他的车上了机场高速。”

“车上去了，人未必去了机场。”

陆沉舟把手机递到她面前。照片拍得很远，车牌却清楚。

陈放的车在机场高速中段下匝道，半小时后出现在南港旧货运区入口。

“陆氏在南港项目有驻场的人，他认得这辆车，下午看见它进了旧货运区。”

“陈放在车上吗？”

“没看清，入口的监控记录已经让人留着了。”

姜明月盯着照片角落的时间：“他想坐船离开。”

“南港旧货运区不走客船。”陆沉舟抬起眼，“陈放去那里，不是为了逃。”

“那他去做什么？”

“拿东西。”

车外灯火连成一条模糊的河，姜明月攥紧牛皮纸袋，纸页被压出深深的折痕。

陆沉舟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他去拿顾承泽留在国内的东西。”

姜明月抬手擦掉眼角最后一点湿意，“去南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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