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顾振川打来了电话。

顾家同意开放账目。

但只能查最近半年，参与审查的人不能超过三个，所有资料必须留在顾氏，不允许拍照，也不允许复印。

说到最后，顾振川特意强调：“账目没有问题，明月今天中午就把担保协议签了。”

姜正庭没有替女儿答应，“先看账。”

电话挂断，他转头看向已经换好衣服的姜明月。

她穿了一身剪裁简单的黑色西装，长发束在脑后。

昨天一直戴在胸前的白花没有再出现。

“想清楚了？”姜正庭问。

“嗯。”

“顾家让你签的东西，一份都不要碰。”

“我知道。”

姜正庭仍不放心，又叫来周律师，将昨天的事情重新交代了一遍。

姜明月听着，没有嫌父亲啰嗦。

直到司机过来提醒时间，她才拿起手提包。

临出门前，姜正庭叫住她，“明月。”

她回过头。

“不管账上有什么，先回来再说。”

姜明月明白父亲在担心什么。

顾承泽既然敢给自己办一场葬礼，账上的东西只会比他们猜测得更加难看。

“我会的。”

上午九点半，姜明月再次走进顾氏集团。

门口的记者比昨天更多。

她的车刚刚出现，几十部手机便同时举了起来。

“顾太太，您今天来顾氏，是不是准备签署担保协议？”

“姜氏集团是否决定注资？”

“顾氏股价开盘跌停，您会对此负责吗？”

姜明月隔着车窗看了一眼。

顾氏授信中止的消息昨晚已经传开。

今天开盘不到十分钟，股价便被砸到了跌停板。

网上有人骂她冷血，也有人说她丈夫刚下葬就急着和顾家切割。

甚至有人翻出了她三年前的婚礼照片，指责她当初靠顾家风光，如今顾承泽一死便露出了真面目。

顾家没有出面解释一句。

他们需要外面的舆论逼她签字。

车驶入地下停车场，姜明月收回视线。

她现在没有时间理会这些。

审查地点安排在顾氏二十一层的一间小会议室。

顾振川和陈放都在。

看见她进来，顾振川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长辈式的温和。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

“你父亲应该和你谈过了吧？”

姜明月知道他问的不是休息，“谈过了。”

顾振川笑了一下。

“你爸爸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看事情比你冷静。”

“顾氏和姜家早就绑在一起，哪一边出事，对另一边都没有好处。”

他示意秘书将账目送进去。

“放心看，看完以后你就会知道，顾家从来没想占你的便宜。”

姜明月也笑了笑。

“只要账目没有问题，我不会让二叔为难。”

顾振川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

“这才对，一家人有事商量着来，没必要闹到外面让人看笑话。”

他说完便先离开了会议室。

陈放没有走。

“我留在这里，有什么资料找不到，您可以随时问我。”

名义上是帮忙，实际是不允许她们单独接触资料。

姜明月没有赶人。

她带来的两个人，一位是周律师，另一位是姜氏财务总监程岚。

程岚进门后便坐到电脑前，从总账开始往下查。

顾氏提供的资料很全。

合同、发票、项目审批、付款凭证，每一笔支出都能找到对应文件。

看了不到一个小时，程岚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在纸上记下几个项目编号。

陈放坐在斜对面，偶尔接电话，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她们。

十点四十分，程岚翻到一份海外设备采购合同。

合同金额四点二亿元，收款方是瑞森资本。

她继续往后查，很快又找到了六份同类合同。

七笔款项，总金额十八点六亿元。

“陈助理。”

程岚抬起头，“这些设备什么时候到港？”

陈放看了一眼合同编号。

“海外采购周期比较长，应该还在安排。”

“第一笔款是五个月前付的。”

“大型设备需要定制，半年很正常。”

程岚将几份合同放在一起。

“南港一期的施工方案里，没有这几种设备。”

陈放笑了笑。

“程总监，顾氏不只有南港一个项目。”

“合同项目名称写的就是南港。”

陈放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具体技术问题我不清楚，之后可以让项目部给你解释。”

程岚没有和他争，转而要求查看瑞森资本的完整付款流水。

“银行流水不在今天的审查范围内。”陈放说。

“我们需要确认钱是否到达合同约定账户。”

“付款回单已经在附件里。”

“回单只能证明顾氏付出了钱，不能证明瑞森资本收到以后拿去做了什么。”

陈放靠回椅背。

“姜氏只是做担保风险审查，无权调查合作方的账户。”

程岚还想说话，姜明月先开了口，“那就不看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姜明月揉了揉额角，像是被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弄得头疼。

“程总监，既然付款凭证和合同都有，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程岚跟了姜正庭很多年，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从现有资料看，手续是齐全的。”

陈放神色松了一些，“顾总生前做事一向谨慎。少夫人，您不用担心。”

姜明月低头翻了翻合同，“这些数字我确实看不太懂。”

“顾总以前就是怕您辛苦，才不让您接触公司的事。”

陈放说这句话时，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怀念。

好像顾承泽真的已经死了。

姜明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想得周到。”

陈放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临近中午，顾振川再次进来，“看得怎么样？”

程岚合上电脑，“还需要回去汇总。”

“只是看一遍账，没必要弄得这么麻烦。”

顾振川看向姜明月，“担保文件已经重新准备好了，银行那边也在等消息。”

“我下午给您答复。”

“昨晚说的是中午。”

“二叔也知道，我不懂这些，总要让专业的人告诉我能不能签。”

顾振川皱起眉。

姜明月没有给他继续施压的机会，起身拿过自己的包。

“我回姜氏见父亲，最迟下午三点答复您。”

顾振川看了她几秒，最终还是点头。

“好，二叔等你消息。”

从顾氏出来以后，程岚和周律师上了后面的车。

姜明月刚坐进自己的车，便看到后座放着一只银灰色文件箱。

她立刻抬头看向司机。

“谁放的？”

“陆先生的人，对方说您看完以后，会知道该怎么联系他。”

文件箱没有上锁。

姜明月打开后，最上面是一份公司的注册证书。

Mingyue Holdings Limited。

明月控股有限公司。

注册地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成立时间是两年前。

公司唯一股东和董事的名字都是她。

姜明月盯着自己的名字，起初以为陆沉舟查错了。

可继续往后翻，她看见了自己的护照号码、出生日期和家庭地址。

再下一页，是董事任职同意书。

签名处清楚地写着三个字。

姜明月。

那是她的亲笔签名。

姜明月看了很久，终于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签过。

两年前的夏天，她和顾承泽刚过完第一个结婚纪念日。

那天晚上，顾承泽抱着一叠英文文件回家，说准备在国外成立一家家庭投资公司。

“以后我们去国外买房或者做投资，会方便很多。”

她当时正在挑下个月旅行的酒店，随口问他需要自己做什么。

顾承泽把文件放到她面前，每一处需要签字的地方都贴好了标签。

“公司放在你名下。”

“为什么？”

“我的就是你的，放谁名下有区别吗？”

他说得很自然，还从身后抱住她，陪她一起挑酒店。

姜明月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

她只记得顾承泽当时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朵，让她别担心。

“就是一家暂时不用的空壳公司，有你老公在，还能把你卖了？”

她笑着推了他一下，顺着标签把名字一个个签完。

一共签了十几处。

签完以后，顾承泽收走文件。

第二天还送了她一套位于海边的房子，说是成立公司的礼物。

后来他们没有去国外买房，姜明月也就忘了这件事。

现在，那些被她亲手签下的文件重新回到了面前。

除了公司注册资料，文件箱里还有一份银行开户授权。

授权内容显示，顾承泽是明月控股的账户操作人，可以代表公司处理投资和付款事务。

她的签名依然是真的。

姜明月甚至记得，顾承泽当时特意告诉她，这一份是授权他替她“跑腿”，否则以后每买一套房都要她本人去银行。

她相信了。

车内空调开得很低。

姜明月却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她继续往后翻。

七笔从瑞森资本转入明月控股的款项，金额正好十八点六亿元。

汇款时间和顾氏账上的七份海外采购合同一一对应。

顾氏把钱付给瑞森资本。

瑞森资本拆分以后，又把钱转进她名下的明月控股。

最后几页，是明月控股与瑞森资本签署的投资协议，以及同意接收十八点六亿元的董事决议。

董事签名仍然是姜明月。

这一回，却是假的。

乍看之下，字迹与她几乎完全相同。

姜明月将自己的签名和那份决议放在一起，对比了几秒。

她签“月”字时，最后一横习惯往下压，从来不会超过右边的竖钩。

假签名却多出了一点。

很小，不熟悉她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手机在文件箱底部响了起来。

里面放着一部没有存过任何号码的新手机。

姜明月接通。

陆沉舟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看到了？”

“明月控股的注册文件是真的。”

姜明月看着两年前的签名，“我亲手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后面的投资决议呢？”

“假的。”

“能确定？”

“能。”

陆沉舟没有质疑，“那就好办一些。”

姜明月却没有觉得哪里好办，“十八点六亿元现在还在账户里吗？”

“不在。”

“去了哪里？”

“明月控股收到钱以后，又分成了二十七笔。部分进入几个海外信托，剩下的还在查。”

“谁是受益人？”

“完整名单还没拿到。”陆沉舟停顿片刻，“可以确定的是，没有一笔留在顾承泽名下。”

姜明月靠在椅背上。

顾承泽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这笔钱和自己产生关系。

公司属于她，董事是她，接收资金的决议也由她签署。

而他只是接受妻子委托、替她操作账户的丈夫。

等顾氏暴雷以后，所有资料都会指向姜明月。

“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你签那三十亿担保了？”陆沉舟问。

姜明月没有回答。

“只要你签下担保，顾氏债务落到你身上。调查的人再顺着瑞森资本查下去，会发现被转走的十八点六亿元也进了你的公司。”

“顾承泽已经死了。没有人会先怀疑一个死人。”

姜明月低头看着那份董事决议。

过了片刻，她问：“你要的还是南港？”

“没变。”

“我要明月控股的全部开户资料、十八点六亿元的完整流向，还有顾承泽仍然活着的有效证据。”

“这三样东西的价钱，不止一个南港。”

“那你还想要什么？”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等我查到再说。”

姜明月皱了皱眉，“我不签没有价钱的合同。”

“姜小姐现在也没有南港。”

这句话并不好听，却是事实。

顾氏的控制权还在顾家人手里，南港也不是她说给就能给的东西。

姜明月想了一会儿。

“我拿到顾氏的决定权以后，陆氏有权优先收购顾氏手里的南港项目权益，价格另谈，作为交换，你把查到的东西全部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成交。”

“原始资料呢？”

“等你正式和我签协议。”

陆沉舟没有因为她刚刚被丈夫骗过就放松条件。

这反而让姜明月安心了一些。

明码标价的交易，至少比披着感情的算计干净。

“下午五点，地点发到这部手机。”

“好。”

通话结束。

姜明月将新手机收进包里，又把文件一页页整理好。

三点前，她给顾振川回了电话,“账目暂时没发现问题。”

顾振川笑了。

“我就说顾家不会害你,你现在过来签字，银行那边还能重新走加急审批。”

“文件内容要重新核对，我明天上午签。”

“明月！”

“二叔，一天时间而已。”姜明月看着文件箱里的公司注册证书，“我已经答应签了，您还怕我跑吗？”

顾振川沉默片刻，“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公司等你。”

电话挂断，姜明月重新翻开明月控股的资料。

第一页是她的护照照片。

第二页是她亲手签署的董事任职同意书。

再往后，是那十八点六亿元的进账记录，以及一份份伪造的付款决议。

她终于明白，顾承泽为什么非要她在葬礼上签下那几份文件。

他利用她的信任成立公司，又将顾氏的钱转进那家公司。

等顾氏倒下，三十亿债务由她承担，而那十八点六亿元，账面上也是被她接走的。

顾承泽已经死了，总要留下一个活人，为这些钱负责。

姜明月合上文件。

“他不只是想让我替他还债，他还想让我替他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