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京城柳叶巷一座破旧的宅院里，尖细的声音穿过风雪，惊得檐下几只麻雀四散飞去。

裴鹤清扶着母亲跪在院中。

裴母被病痛磋磨多年，年轻时的好颜色只剩下一点秀净的眉眼。

此刻身上裹着件旧棉衣，脸色苍白胜雪。

寒风灌进院子，她掩着帕子咳了起来。

起初还勉强压得住，后来一声接着一声，腰背也跟着弯下去，几乎直不起身。

圣旨还没有宣读完。

她不能失了礼数。

裴鹤清伸手扶住母亲，让她倚在自己臂弯里。

宣旨内侍看了一眼，继续念道：

“皇五女明珠，柔嘉成性，淑慎持躬，秉姿端慧，克娴内则。新科探花裴鹤清，才学出众，品貌端方，金殿策对，深得朕心。二人堪为良配，今特赐婚，以成佳偶。另授裴鹤清户部粮储司主事，待入朝受职后，由礼部择吉日完婚。钦此——”

院中安静得只剩簌簌的风雪声。

裴鹤清垂着眼，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宣旨内侍放下卷轴，斜着眼扫了一圈这座小院。

破旧也就罢了，还小得可怜，宫里的人站进来，连转身都显得拥挤。

就连供奉圣旨的香案，也是临时不知从哪搬来的。

这样的家境，能够得到嫡公主青眼，何止是一步登天。

换了旁人，只怕做梦都要笑醒。

裴鹤清却垂着眼，脸上瞧不出半分喜色。

“裴探花，接旨吧。”

裴鹤清抬起双手，修长的十指生满冻疮，握笔的地方还留着经年累月磨出的薄茧。

“臣，领旨谢恩。”

圣旨落入掌中。

明黄绸缎柔软华贵，握在手里，却比世间任何枷锁都要沉重。

宣旨内侍笑道：“裴公子前几日才金榜题名，今日又得陛下赐婚，往后便是五公主的驸马爷。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两桩喜事接连登门，恭喜恭喜啊。”

裴鹤清扶着母亲站起来，又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

“劳公公走这一趟。”

宣旨内侍看了一眼，笑着将他的手推了回去。

“裴公子客气了，老奴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多留了。”

“公公慢走。”

内侍带着随行的宫人离开。

院门合上。

裴鹤清正要扶母亲回房，裴母已经急切地转过身。

她那双秀气的眼睛睁得比平日大些，病中黯淡的眸子里全是惊惶。

“鹤清，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在雪地里跪了许久，她说话时有些喘不上气。

“娘，我先扶您回房。”

裴鹤清将母亲扶回屋里，又替她盖好被褥。

裴母才刚躺下，便迫不及待地拉住他的衣袖。

她手上使不出多少力气，裴鹤清还是顺着她，在床榻旁坐了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裴母追问，“你前几日才中了探花，怎么今日就要尚公主了？”

“儿子在宫宴上得了五公主的赏识。”

裴鹤清替她掖好被角，语气平常。

“五公主本人就如圣旨上所说，温柔娴静。儿子这么快便得了户部的官职，想来也是公主替儿子求来的。”

裴鹤清垂下眼，淡红的薄唇启了又合。

“公主待儿子极好。”

裴母仍有些不放心。

“可公主金枝玉叶，咱们家却只有这几间租来的屋子，娘又常年吃药，往后只怕会拖累你……”

“娘不是拖累。”

裴鹤清打断她。

“公主府什么都不缺，公主也不会在意这些，再说，公主看中的是儿子的才学，咱们不必觉得低人一等。”

“你说的这些，当真不是在哄骗为娘？”

“娘，您且宽心。”

裴母望了他片刻，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公主不嫌弃咱们的家世，想来必定纯善识礼，你往后定要好好待人家，莫要辜负她。”

裴鹤清垂下眼，将床头已经凉了的药端起来。

“娘，药还没喝完。”

等裴母服过药重新睡下，他才独自出了家门。

如今已经是二月末。

今日不知为何，从早起便下起了小雪，眼见着越来越密。

长街上不见几个行人，偶尔有人匆匆经过，也都埋头赶路。

裴鹤清独自走过几条长街，来到五公主府前。

守门的亲卫认得他。

三日前，这位新科探花还衣衫不整地从这座府里走出去。

今日再来，身份已经成了五公主未来的驸马。

周放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行礼。

“裴公子。”

裴鹤清看向紧闭的府门。

“我要见五公主。”

周放面露为难。

“实在对不住，殿下今日谁也不见。”

“请替我通禀。”

“殿下特意交代过，不见客。”

裴鹤清没有再与他多言。

他抬头看了一眼公主府高悬的烫金匾额，撩起衣摆，迎着风雪跪了下去。

周放脸色一变，连忙同另一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想要将人扶起来。

“裴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裴鹤清肩背一挣，抽回手臂，重新跪进风雪里。

青衫覆雪，他跪在那里，恰似寒山上一株孤松，任风雪压枝，未肯折腰。

“臣求见五公主。”

“殿下今日谁也不见，您跪在这里也没用。”

周放还想再劝，同伴已经将他拉到了一旁。

“殿下既然说了不见，他愿意跪便让他跪，你管得了么？”

周放回头看了一眼。

裴鹤清仍跪在原处。

公主府的大门始终没有打开。

一个时辰过去，地上的积雪已经漫过衣摆。

长街冷清，偶尔有车马经过。

车中人瞧见公主府门前跪着个年轻男子，也只敢隔着帘隙看上一眼，无人停车，更无人上前询问。

*

“公主，今年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格外好呢。”

公主府主院内，青黛从外面折了几枝红梅，插进临窗的白瓷瓶中。

忙完以后，她转过身，便看见姜映姝正坐在窗边烤火。

窗户支开一条窄缝，细碎的雪花偶尔被风吹进来。

青黛走到角落，从柜中取出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殿下仔细受凉。这都开春了，也不知道怎么还下这样大的雪。”

说完，她又蹲到炭盆旁添了两块银炭。

姜映姝朝窗外看了一眼。

院里的海棠前几日才冒出新芽，如今全被盖在雪下，也不知这场雪后还能剩下多少。

“今年的天气倒是反常。”

她拢了拢披风，正准备让青黛关窗，脑海中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裴鹤清仇恨值发生变化！】

【当前仇恨值：260。】

姜映姝立刻坐直了身子。

涨了这么多！

看来父皇的圣旨已经送到裴家了。

姜映姝唇角一弯。

她前脚答应裴鹤清以后绝不纠缠，后脚便求来赐婚圣旨，还擅自改了他原本该走的仕途。

换作她是裴鹤清，也得气得不轻。

姜映姝心情顿时大好。

外面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周放停在房门外。

“殿下，裴公子来了。”

姜映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问：“这么快便来谢恩了？”

周放犹豫片刻。

“裴公子似乎有话想同殿下说。”

姜映姝已经猜到裴鹤清要说什么，左右不过是让她进宫求父皇收回成命。

“本宫没空听。”

“可裴公子还跪在府门外，已经一个时辰了。”

姜映姝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向窗外。

院中的积雪已经铺了厚厚一层。

“他爱跪便让他跪！”

姜映姝起身关上窗，将肩上的披风扯下来，扔到旁边的矮榻上，随后上了床，拿起一本没看完的话本子。

周放还站在门外。

“还不下去？”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映姝翻开话本。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看了一会儿，将书页往后翻了一张，很快又翻了回来。

上面写的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