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姜映姝突然扔下话本，趿着鞋便往外走。

“殿下，您去哪儿？”

青黛赶紧拿起刚收好的披风追了出去。

姜映姝一路走到府门前。

“开门。”

两名亲卫不敢耽搁，立刻将朱红大门推开。

风雪迎面扑来。

裴鹤清仍跪在原处。

青色长袍被雪水浸透，沉沉贴在身上，几缕湿发垂在苍白的侧脸旁，嘴唇也失了血色。

唯有腰背仍旧挺直。

姜映姝站在高高的石阶上。

青黛追上来，将绯色披风重新罩在她肩头，雪白的狐毛簇拥在颈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也愈发高不可攀。

门里门外，不过几级石阶。

已经是云泥之别。

裴鹤清听见开门声，缓缓抬起脸。

那双狭长的眼睛被风雪打得泛红，目光却依旧清醒。

他俯身叩首。

“草民求公主入宫，奏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

姜映姝站在阶上看着他。

“裴鹤清，够了！”

“父皇金口玉言，赐婚的圣旨既已下了，岂有收回的道理？”

裴鹤清仍旧伏在雪地里。

“求公主入宫，请陛下收回成命。”

“你今日跪在公主府外惺惺作态，究竟是想逼迫本宫，还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你裴鹤清宁折不屈、不攀附权贵？”

姜映姝冷冷看着他。

“你就算在这里跪上一日，就算跪死在这里，棺材也得抬进本宫的公主府！”

裴鹤清没有起身。

撑在雪地上的双手早已冻得发红，右手手背那日被簪花刺出的伤显然不曾好好医治，只草草结着一层薄痂，周围已经红肿，被雪水一泡，又渗出血来。

碎雪落进伤处，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却始终没有收回。

“求公主成全。”

姜映姝垂眸看着。

那张明艳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极浅的蹙痕。

“把他捆起来，关进柴房，少在这丢人现眼！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站在另一侧的亲卫立刻应道：“是！”

周放迟了一瞬。

“是……”

两人走下石阶，一左一右架住裴鹤清的手臂。

他在雪中跪了太久，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已经无力挣扎。

被人扶起时，身体晃了一下，没能站稳。

周放下意识托住他的手臂。

姜映姝已经转过身。

“五妹妹！”

远处忽然传来赵令仪的声音。

一顶青帷软轿停在风雪中。

赵令仪掀开轿帘，在侍女的搀扶下匆匆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月白色宫装，外罩一件浅青色披风。

风雪落在秀丽温婉的眉眼间，愈发显得清润脱俗。

“五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我的驸马病了，本宫带他回府休养。”

赵令仪看向被两名亲卫架住的裴鹤清，眉心蹙起。

“你们尚未成婚，这么做于理不合，把人交给我，我送他回去。”

姜映姝笑了一声。

“他是本宫未来的驸马，本宫带他回府，天经地义。”

她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赵令仪。

“倒是四姐姐，对自己的妹夫这般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与他有什么私情。”

赵令仪面色微变。

“五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与裴公子清清白白，我只是不愿看你为了自己一时痛快，强迫无辜之人，让他更加恨你，也毁了他原本的大好前程。”

“五妹妹，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的，本宫啃一口不就知道了？”

赵令仪被她这番歪理堵得一时失语。

姜映姝看了一眼裴鹤清。

“四姐姐若再耽搁下去，他真要冻坏了，四姐姐这般纯善，想必也不愿看到吧？”

说完，姜映姝再不理会赵令仪，转身回了公主府。

裴鹤清被送进柴房。

青黛跟着姜映姝回到主院，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裴探花怎么办？真让他一直待在柴房里吗？”

“不然呢？”姜映姝将手炉递给上前的宫女，“他今日敢在公主府外当众下本宫的脸面，难道还对他以礼相待不成？”

“可——他毕竟是您未来的驸马，万一病了……”

姜映姝脚步一顿。

“病了便去请大夫，这也要本宫教你？”

青黛愣了一下，连忙低头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

姜映姝叫住她。

“让大夫仔细瞧瞧，别回头落下一身病，耽误本宫的大婚。”

青黛正要退下，又听她道：“还有他的右手。”

“若是留下什么难看的疤，丢的可是本宫的脸。”

“是。”

青黛转身退下。

姜映姝独自回了卧房。

她原本还想继续看那本没看完的话本子，拿起来翻了几页，却连方才看到哪里都不记得了。

索性扔到一旁。

入夜后，姜映姝去了柴房。

周放守在门外，见她过来，立刻躬身行礼。

“殿下。”

“醒了吗？”

“醒了。”

周放替她打开房门。

姜映姝走进去。

里面已经临时安置了一张窄榻。

裴鹤清靠坐在榻上，乌发散在肩后，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里衣，右手手背缠着新换的白布，脸色依旧苍白。

看见她进来，那双狭长的眼睛立刻冷了下来。

“公主深夜前来，难不成还想再强迫裴某一次？”

“放心。”姜映姝走到榻前停下，“本宫今晚对你没兴趣。”

闻言，裴鹤清移开目光，显然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厌恶。

“我来是告诉你，在你想通之前，就在这个柴房里好好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裴鹤清冷眼看着她。

“公主无故拘禁新科进士，难道大晋律法在殿下眼里也形同虚设？”

“你是本宫未来的驸马，本宫请你入府小住，哪条律法管得着？”

姜映姝抱起双臂，唇边带着笑。

“裴鹤清，与其拿律法吓唬本宫，不如想想你那位常年卧病的母亲。”

裴鹤清的目光倏然变了。

“你什么意思？”

“你被关在这里，谁去替她煎药？夜里若是犯了病，又有谁替她请大夫？”

姜映姝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在这里多耗一日，她的病情便可能多恶化一分。真到了起不来床的那一日，只怕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姜映姝说得轻描淡写。

“京城这么大，哪日不死人？一个常年卧病的寡妇，无人照料，悄无声息地死在家里，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赵明珠！”

裴鹤清掀开被子便要下榻，双脚才落地，整个人便朝姜映姝抓去。

可他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已经重重栽倒在地。

姜映姝往后退了一步。

裴鹤清撑住榻沿，试图重新站起来，眼底顷刻漫开血色。

“你敢动我母亲，我一定杀了你！”

“急什么？”

姜映姝低头看着他。

“她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好不容易熬到你金榜题名，还没来得及跟着你享上一日的福，如今严冬才过，春日刚来，你也不想往后每年海棠花开的时候，便是她的忌日吧？”

裴鹤清死死盯着她。

她生着这样一张明艳动人的脸，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恶毒。

蛇蝎也不过如此。

“卑鄙。”

“随你怎么说。”

姜映姝俯下身，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

“你早一日想通，令堂便早一日有人照看，究竟是你那点骨气重要，还是她的性命重要，你自己选。”

裴鹤清猛地挥开她的手。

“滚！”

姜映姝直起身。

“那你便慢慢想。”

说完，她再不管裴鹤清是什么反应，转身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