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出了雅间往楼下走。一个操心的像老了十岁，另两个傻头傻脑一脸单纯。

醉仙居的楼梯窄而陡，楚云耀走在前面，回头伸手想扶她，姜昭摆摆手说不用，满脑子都是回去怎么跟老父亲开口。

宁国公疼她归疼她，但在婚事上向来有主见，她要想个说法，不能像前世那样胡闹了。

快要下到一楼大堂时，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男人一身松柏绿的锦袍，身形修长，面容俊美，那双眼含着温润的笑意，正侧头和身边人说着什么。姜昭一看到他就和老鼠见了猫一样，脚步骤然停下死活不肯往前走了。

裴渡今日的衣服颜色偏深，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端肃，少了几分平日的和煦，姜昭看了一眼就又去看他身后的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大理寺卿温擢之，另一个穿着赭色圆领袍的年轻公子不就是她哥姜铎嘛。

此时似是感受到了有人打量，姜铎锐利的目光朝这里看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将心虚写在脸上的妹妹和前面呆头呆脑的楚云耀。

姜昭心一滞，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可她忘了自己还在楼梯上，脚后跟踩了个空，整个人往后仰去。

楚云耀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了回来，皱眉道：“姜昭昭，你想什么呢？”

这一声“姜昭昭”顿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

姜昭还没来得及骂猪队友，裴渡的目光就看了过来。

男人那双清泠泠的眼落在楚云耀扶着姜昭胳膊的那只手上，唇角笑意微敛。姜昭破罐子破摔的就要走，却被人一把拉住手腕。

“昭昭，既然碰上了，就一道上楼坐坐吧。刚好彦伯也刚从渝州回来，你们兄妹也应该许久没见了吧。”

他语气温和，让人一点也看不出手上用了多大的力气。

姜昭死命挣了挣，见实在挣不开，只能求救似的将目光看向姜铎，小声道：“哥哥。”

“昭昭，见了六殿下为何不行礼？”姜铎说完，又转身和裴渡请罪：“六殿下恕罪，昭昭自幼被家里人宠坏了，还望殿下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她计较。”

“彦伯多虑了。昭昭也是我的表妹，我又怎么会同她计较呢？”

他说完，手上的劲又大了几分，姜昭努力克制着扭曲的表情，对一旁欲言又止的楚云耀道：“阿耀，你先回去吧，等我有空了再来找你玩。”

她说完，认命地卸下挣扎的力道，跟着裴渡一行人上了三楼最里面的雅间。

这间雅间比方才那间还宽敞许多，临街的窗开着，街上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裴渡坐了上首，温擢之在左侧，姜铎在右侧，姜昭就被安排在姜铎旁边坐下。

刚落座，她就听身边的哥哥问：“昭昭，你怎么会和楚云耀在一起？”

姜昭咬了咬唇，实话实说：“哥哥，我好久没见阿耀了。这两年他在南疆过得辛苦，我心里自然也是记挂着他的。所以他一回来，我就约他出来了。”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沉静如温擢之，都忍不住去看裴渡的反应。

姜铎更是惶恐，心想自家妹妹虽然爱皮囊肤浅了点，但这些年也只对六殿下纠缠不休。现在倒好，还要多加一个见异思迁的名头，这往日说亲怕是更加艰难了。

他们不说话，姜昭自然也不敢开口问他们怎么了。一屋子的沉静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在场众人都朝着声音来源看过去，就见裴渡手里端着的那只青瓷茶盏，在他掌心无声无息地碎了，那碎片扎进他掌心，茶水便混着血滴下来，落在他的袍摆上，洇开一团暗色的污渍。

姜昭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摊开手掌，将那一掌心的碎瓷倒在小几上，神色淡漠的说了句“抱歉。”

“殿下！”温擢之脸色一变，站起来就要唤人。

裴渡却是抬起头，对温擢之摆了摆手：“无碍，方才没拿稳，失手了。”

在场伺候的下人只有薄荷一个，在姜铎的暗示下，小丫头很有眼力见的将桌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接着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姜昭也想跑了，心中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

惶惶然抬头，正巧撞上裴渡含笑的眼睛。他本就是风华绝代的美男子，笑起来更是让人没法挪开眼，可姜昭却觉得自己心都不会跳动了。

姜昭宁愿他冷下脸也不想看他这么笑，说起来，那都是被囚禁的几年留下的经验之谈。

上一世，长乐宫来了个还算俊俏的小太监，姜昭极度喜欢好看的皮囊，便日日要他来伺候。

某一日那小太监给她捶肩时正巧被裴渡看见了，男人就是这般粲然一笑，然后将她压在床榻上整整一日无休无眠。

那次的惩罚最终以太医的到来而终止，姜昭足足养了一个月才将身子养好，往后一看到绸缎、葡萄、酒液什么的都会应激大叫，全然像是疯了一般。

那个小太监的下场她无从得知，只知道后来长乐宫只有女婢，连上了年纪的太监也不曾有了。

姜昭浸润在痛苦的回忆里无法自拔，连带着看向裴渡的眼睛也露出毫不掩饰的惧意。

对面的裴渡似是没有察觉一般，语气闲适道：“昭昭和楚小将军，倒是青梅竹马。小时候，楚小将军还为了昭昭跟人打架，把王御史家的公子鼻梁都打飞了。”

姜铎干笑一声：“殿下好记性。”

“我的记性一向很好。”裴渡端起重新换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尤其是关于昭昭的事。”

他这话说完，在场除了姜昭都齐齐向他看过去。

姜昭的长甲掐进掌心！她不能待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在裴渡面前崩溃。

转过头，她伸出手拽住哥哥的袖子，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小时候闯祸后撒娇的意味：“哥哥，我头有点疼，想回家了。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姜铎也早就已经察觉到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更何况今日本是要来谈正事的，可姜昭在此，很多事情显然都没有办法开口。

思索不过一秒，姜铎便拱手道：“殿下，舍妹身子不适，臣先送她回府。”

裴渡端着茶盏，垂眸掩盖下眼中的阴郁，哑声道：“去吧。昭昭身子弱，是该早些回去歇着。我明日让人送些补品过去。”

“多谢殿下。”姜铎替妹妹应了，拽着姜昭往外走。

姜昭低着头，跟着哥哥往门口走。经过裴渡身边时，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沉水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步子不停，感觉到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直到雅间的门被关上才吐出一口浊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