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里也难啊，全村几十户眼睛都盯着呢，我总不能一直给你们家赊着。”

沈玉兰张了张嘴。

“大奎哥，开春，开春我们一定还上。”

“开春？”陈福山嗤了一声，“嫂子，你拿啥还？拿嘴还？”

沈玉兰不说话了。

三太爷拿拐棍在冻土上戳了戳。

“都别吵吵。”

“陈家四房，老大、老二、老三都没了，门户空着，粮账也空着，这么拖下去不是个事儿。我琢磨了一宿，就一个法子。”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陈长青。

“老四。”

“一肩挑三房。”

“你三个哥的门户，你全接过去。往后三个嫂子、几个孩子、你老娘，全归你养活。欠队里的粮和工分，也都记你头上。”

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就他？挑三房？”

“他自个儿饿得都往冰窟窿里跳了，还养一大家子？”

“啧啧，三个俊俏小寡妇，搁他手里，白瞎了。”

“你咋知道白瞎？说不定人家晚上挺能耐呢。”

“就他那小身板？拉倒吧，一个都伺候不过来，还三个！”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陈长青听得脑门青筋直跳。

我听得见。

我全听得见，谢谢。

陈福山等的就是这个。

他两手一摊：“三叔，您老的话我不敢驳。可您也瞅瞅，老四是那块料不？”

“他要挑不起来，拖到开春，这一大家子全得饿死，到时候谁担这个责任？”

“那你说咋整？”三太爷问。

“分了！”

陈福山嗓门一下拔高。

“房子、粮食、锄头镰刀，全都清点清楚，该归谁归谁！”

“三个媳妇还年轻，愿意回娘家的回娘家，愿意往前走一步的，队里帮着张罗张罗。”

“孩子嘛，各家亲戚分着养，总比搁一块饿死强！”

沈玉兰浑身一抖。

分家。

拆门户。

孩子分着养。

那妞妞呢？

谁家肯要？

陈福山冲后头招招手：“赵麻子，过来。”

“正好，下洼子村的赵麻子托我说个亲。人家不嫌弃，愿意出二十斤苞米，娶晚秋过门。”

“二十斤苞米，正好抵你家欠的粮，这不两全其美？”

赵麻子把肩上的苞米袋子往地上一墩。

咧开一口大黄牙。

“弟妹，跟哥走，哥家有粮，保准饿不着你。”

他那双眼睛在林晚秋身上来回转，从脸转到腰，又从腰转回来。

“啧，这腰条，这模样，二十斤苞米，值。”

林晚秋脸色煞白。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门框上。

“我不嫁。”

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死紧。

“我是陈家的媳妇，死也死在陈家。”

“死？”陈福山冷笑，“你倒是想死，陈家有地方埋你吗？”

“陈福山！你放你娘的屁！”

赵春燕把二丫往沈玉兰怀里一塞，抄起门后的烧火棍就冲出去了。

“我男人活着那会儿，你三天两头上门蹭饭，叫得比谁都亲！”

“人才埋一年，你就惦记着卖他弟媳妇了？”

“二十斤苞米？你咋不把你家闺女也论斤称了卖？”

陈福山脸一黑：“赵春燕，这儿有你说话的份？男人死了，你就是个外姓人！”

“外姓人咋了？外姓人也比你这吃里扒外的强！”

“你再骂一句试试！”

“我就骂了！王八犊子！缺德带冒烟的！”

院子里吵翻了天。

陈长青却没看他们。

他在看大嫂。

沈玉兰抱着二丫站在门槛里头，一句话都没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炕梢上的妞妞。

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半袋苞米。

嘴唇抖了抖。

三太爷戳了戳拐棍，院子里慢慢静下来。

“福山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老头叹了口气。

“老四，你咋说？”

所有人都看向陈长青。

陈长青扶着门框，两条腿还在打颤，站都站不太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