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炕从灶间端来一盆温水，拿块破布蘸湿了，一点一点往他膝盖上敷。

裤子外面的冰壳子慢慢的化开了。

她托起他的小腿，一截一截往下褪。

手心贴着他的腿肚子，热乎乎的。

褪到脚脖子那儿，裤脚冻得死死的，怎么都拽不动。

女人犹豫了一下。

然后解开褂子最底下那颗扣子，把他一双冰脚抱起来，直接塞进了自己怀里。

陈长青整个人都僵了。

脚底下，软的。

热的。还一起一伏的。

我滴个亲娘。

这谁顶得住？

“别乱动！”

女人声音都发颤了，“再乱动我不管你了。”

“我没动。”

“你脚趾头动了。”

陈长青闭嘴了。

他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在心里把九九乘法表从头背了一遍。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背到九九八十一，裤脚总算捂软了。

女人三下两下把冰裤子剥下来，扯过被子给他盖严实，又往被窝里塞了个灌满热水的玻璃瓶子。

这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长长出了口气。

“老四。”

“你可吓死嫂子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半夜三更的，你不声不响跑出去，掉进东头泡子的冰窟窿里。要不是二柱子起夜瞅见，喊人把你捞上来抬回家，你这会儿早冻死了。”

“大嫂。”

陈长青长舒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

“醒了？”

里屋门帘一挑，二嫂赵春燕抱着二丫出来了。

她个子高挑，眉毛又黑又浓。

“醒了好，省得咱家再办一回白事。我跟你说，棺材板真凑不齐了，你要再死，我就拿草席子卷你。”

“二嫂。”

陈长青干笑，“我这不没死嘛。”

“没死你半夜往冰上跑？你咋不往井里跳呢？”

“我那不是饿嘛。”

“饿？谁不饿？全家都饿！就你能耐！”

赵春燕骂得凶，可陈长青看见她眼睛底下那两团黑，就知道她也一宿没合眼。

真是嘴上不饶人。

她身后，三嫂林晚秋端着一碗热水进来，没说话，默默递到他跟前。

林晚秋是三个嫂子里最年轻的，过门还不到一年，身子细细的，脸白白净净的。

递碗的时候，她指尖碰了他一下。

又飞快缩回去了。

“三嫂，谢谢。”

“喝吧。”

陈长青接过碗，嘴还没挨上。

哐当！

院门让人从外头被人直接用大力推开了。

“陈长青家的！都给我出来！”

“今儿个这事，必须有个说法！”

一个极其愤怒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听到院子里的声音，大嫂沈玉兰脸刷地白了。

赵春燕咬着牙骂了一句：“陈福山那个王八犊子。”

陈长青也听出来了。

堂叔，陈福山。

他掀开被子，套上一条旧单裤，扶着墙挪到门口。

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个干瘦汉子，四十来岁，三角眼滴溜溜乱转。

陈福山。

他边上是生产队长刘大奎，一脸为难。

后头跟着记工分的会计，还有拄着拐棍的三太爷陈德厚，陈家辈分最高的族老。

再往后，还有个面生的汉子。

三十大几，一脸麻子，肩上扛着半袋苞米。

两只眼珠子直勾勾瞟着林晚秋。

陈长青眉头一下拧紧了。

你瞅啥呢？

“哟，老四还活着呢？”

陈福山阴阳怪气地笑，“命挺硬啊。”

“托叔的福。”

“行，人齐了正好，省得回头有人说我欺负孤儿寡母。”

刘大奎咳嗽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卷了边的小本子。

“玉兰啊，不是队里不讲情面。”

“你们家秋上借的二十斤救济粮，到今儿一粒没还。年底一结算，还倒欠队里一百三十多个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