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苏晚棠第二日醒得很早。
天才刚蒙蒙亮，醉仙楼后院还是静的，偶尔能听见前楼伙计收拾昨夜杯盘的碰撞声。
她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儿。
没有困意。
也没有立刻起身。
脑子里乱七八糟，全是一些平日里根本不会去想的东西。
陆公子今日会不会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苏晚棠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床里。
昨日才刚见过。
有什么好等的？
可安静了一会儿，她又想起昨晚何远舟不断往榜上添花签时，陆昭那副根本不当回事的模样。
别人多一百支。
他便跟一百零一。
别人再添两百。
他还是只多一支。
苏晚棠后来才慢慢想明白。
陆昭并不是舍不得多花。
只是她说过——
前三就够。
所以他真的只让她待在前三。
想到这里，她唇角又不受控制地弯了一点。
很快又抿住。
一个人躺在床上笑什么？
苏晚棠索性坐起来。
长发还散着，她也没急着梳，只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
晨光还淡。
她托着脸坐了一会儿，思绪却没停。
陆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那么多银子花出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高看着像管家，却又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小心，好像比普通富户家的管事规矩得多。
他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
父母还在吗？
有没有兄弟？
还有……
有没有妻室？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晚棠自己都吓了一下。
她连忙低头拿起桌上的梳子。
有没有妻室，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梳了几下，她又忍不住想。
若真已经娶妻了呢？
那么有钱，年纪看着也不算小，没有妻室好像才奇怪。
若是没有妻室……
苏晚棠握着木梳的手忽然停了。
镜子里那张刚睡醒不久的小脸，耳根已经有些红了。
她盯着自己看了几息，赶紧移开目光。
都在想些什么。
可越告诉自己不许想，脑子反而越乱。
昨夜沈玉容请他上楼以后，他们说了什么？
玉容姐姐那么漂亮。
陆公子会不会很喜欢她？
可他后来走得好像又挺快。
而且第二日还是来找自己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闷意又散了些。
下一刻，苏晚棠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高兴？
她一下趴到了桌上。
额头抵着手臂，半天没抬起来。
真是疯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坐直。
视线无意间落到梳妆台最下面那个小针线篮上。
苏晚棠怔了怔。
随后把它拿了出来。
里面都是些平日缝补衣物剩下的线。
红的、青的、月白的。
她挑了一根藏青色的丝绳，又觉得太暗，换成青白相间的。
小时候母亲教过她编络子。
后来家里出了事，这些东西也许久没碰了。
第一遍编歪了。
拆掉。
第二遍结头太大。
又拆。
第三次做到一半，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只是一个平安络子。
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自己这么认真做什么？
可手上还是重新开始。
等太阳真正升起来的时候，一个不过半掌大的平安络子终于躺在她掌心。
不值钱。
甚至连用的丝线都是旧的。
苏晚棠却看了很久。
苏晚棠把平安络子小心收进袖中，又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桌面。
明明人还没来，她却已经开始想，今晚见面时该怎么把东西送出去。
直接给他？
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若他说不好看怎么办？
可若只是装作随手送的，他会不会又看不出来自己编了一上午？
苏晚棠想着想着，自己先有些懊恼。
平日里弹一首最难的曲子，她都没有这么纠结过。
怎么碰上陆昭以后，脑子里净是这些没用的事情。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别再想。
可没过多久，视线又不自觉落到了袖口。
里面那只小小的平安络子，忽然像比整张旬榜还让她惦记。
……
与此同时。
皇宫，御书房。
陆昭才刚翻开兵部送来的折子，眼前忽然连续浮出两道提示。
【苏晚棠亲密度+1】
【苏晚棠亲密度+1】
【当前亲密度：32】
陆昭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什么情况？
人都没见着，怎么自己往上涨了？
他盯着那个“三十二”看了几息，随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看来小姑娘今天没少想他。
系统当然不会告诉他苏晚棠此刻具体在想什么。
但亲密度不会凭空变化。
能在两个人根本没见面的情况下自己往上涨，只能说明有人的心思，已经开始不太安分了。
陆昭心情刚好了一点，目光重新落回桌上，两份折子却很快又把那点轻松压了下去。
一份来自户部。
一份来自兵部。
钱守诚今日没亲自来，可那份奏折写得比昨日还急。
北营拖欠的那五千两，必须在三日内补上。
原本一直给部分军户赊粮的两家米铺已经派人催账，再拖下去，赊账便要停。
楚伯庸那份折子更直接。
北营目前还没有哗变之类的事，可下面已经开始有人问：
朝廷答应补的饷，到底哪天到？
五千两不算一笔能掏空大胤国库的钱。
真正麻烦的是——
这是陆昭当着满朝文武亲口承诺的。
五日。
如今已经过去两日。
如果最后连这五千两都拿不出来，那丢的就不只是一笔军饷。
还是新皇第一次在朝臣和军中立下的信用。
陆昭把兵部折子放下，神色比平日认真了不少。
“高伴伴。”
高福立刻上前。
“奴婢在。”
“北营现在还有多少人不知道这五千两的事？”
高福想了想：“恐怕不多了。”
陆昭揉了揉眉心。
这就麻烦。
自己要是没在朝会上开那个口，还能让户部慢慢腾挪。
如今话已经说出去。
五天就是五天。
少一天不算本事。
多一天就是食言。
系统基础一比一返现，就算他今晚跑去醉仙楼花十万两，手里真正的钱也不会多一文。
八百多两本金，还是八百多两。
想把五千两真正变出来，必须先让某个人的亲密度迈过那道坎。
陆昭第一次真正觉得时间有点紧。
他倒没有慌。
只是原本还觉得可以慢慢来的那点悠闲，少了不少。
“高伴伴。”
“奴婢在。”
“何远舟那边继续查。”
“是。”
陆昭顿了顿，又道：“另外，今晚照旧出宫。”
高福已经一点都不意外了。
“还是醉仙楼？”
“嗯。”
高福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御案上那两份催饷折子。
“陛下，北营那边只剩三日……”
“朕知道。”
陆昭把兵部的折子合上，语气也没刚才那么懒散了。
“该办的事，一件都不会落。”
高福见他没有解释今晚出宫的原因，便也不再多问。
“奴婢这就去安排。”
“去吧。”
等高福退出御书房，陆昭才重新看了一眼只有自己能够看见的系统。
苏晚棠，三十二。
容清晏，三十。
沈玉容，五。
三日。
五千两。
他现在真正缺的不是能花出去的银子。
是能把那八百多两本金真正变多的办法。
而眼下距离那道门槛最近的两个人，一个在凤仪宫，一个就在醉仙楼。
陆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晚先去看看那个一大早便莫名其妙给自己涨了两点的小姑娘，到底在想些什么。
……
酉时以后，醉仙楼渐渐热闹起来。
苏晚棠早早坐进听雨阁。
今日她弹琴总有些心不在焉。
第一支曲弹完，她朝楼梯口看了一眼。
不是。
过了一阵，下面又有人进门。
还是不是。
第三次抬头以后，苏晚棠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索性抱着琵琶背过身去，不再往外看。
爱来不来。
谁等他了？
没多久，楼下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陆公子来了！”
苏晚棠刚刚还搭在弦上的手，立刻停住。
她没有马上站起来。
先低头理了一下裙摆。
又摸了摸鬓边的发簪。
等做完这些，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苏晚棠脸颊一下发热。
可人已经走到门边了。
再坐回去反倒更怪。
她只好抱着琵琶往外走。
陆昭仍坐昨日那处临栏雅座。
一身寻常锦衣，老高站在后面。
看见他的时候，苏晚棠今日从早上开始乱了一整天的心，忽然便安稳了许多。
她走过去。
“陆公子。”
陆昭抬眼看她。
“今日见我倒是笑得挺快。”
苏晚棠刚露出来的笑意顿时僵了一下。
“公子怎么总盯着这个。”
“因为好看。”
陆昭答得理所当然。
苏晚棠立刻不说话了。
耳朵却开始慢慢变红。
陆昭看得好笑。
“今日榜怎么样？”
“还在第三。”
“何远舟没继续？”
“上午加过一些。”
苏晚棠轻声道：“后来没有再动。”
陆昭点点头。
他今晚心里还压着五千两的事，本来准备先看看花榜，再想怎么继续往前推。
结果苏晚棠却没有立即抱琴回听雨阁。
仍站在旁边。
像是有什么事想说。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站着干什么？”
苏晚棠被问得一窘。
最后还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她抱着琵琶安静了一会儿。
手指几次碰到袖口，又收回去。
陆昭早看见了。
但没催。
直到苏晚棠自己终于下定决心，把手伸进袖中。
“公子。”
“嗯？”
一只青白相间的小络子，被她轻轻放到了桌上。
陆昭低头。
“这是什么？”
“平安络。”
苏晚棠声音有些轻：“小时候跟母亲学的。”
“给我的？”
“嗯。”
陆昭拿起来看了看。
编得很细。
不是外面铺子里那种花样复杂的东西，正中只收着一个规整的平安结，下面垂着两缕短穗。
明显是手编的。
“怎么忽然想起送我这个？”
苏晚棠低着眼。
“公子这几日总是夜里出来。”
“回去也很晚。”
她说到这里，像是又觉得自己的话管得有点多，声音更轻了一些。
“就是图个平安。”
陆昭看着手里的络子。
“花了多久？”
“没多久。”
苏晚棠回答得太快。
陆昭抬眼看她。
“真的？”
苏晚棠沉默两息。
“一个上午。”
陆昭笑了。
“这叫没多久？”
她有些不好意思：“中间编坏了几次。”
“几次？”
“……”
“不说？”
苏晚棠被问得脸越来越红。
最后才小声道：“三次。”
陆昭看着她。
突然就觉得手里这东西比什么几百两的玉佩有意思多了。
容清晏收到一百六十两的簪子会高兴。
苏晚棠则花了一个上午，给自己做了个可能连一两银子都不值的络子。
可这两件东西，分量显然不能按银子算。
“公子若是不喜欢……”
苏晚棠见他一直看，却没说话，刚想伸手拿回来。
陆昭手腕一收。
“谁说不喜欢？”
她的手停在半空。
陆昭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佩，直接把原来那根普通丝绦解了下来。
“会系吗？”
苏晚棠愣了愣。
很快明白。
“会。”
陆昭把玉佩递过去。
苏晚棠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她动作顿了一下。
很快又低下头。
两人隔得近。
陆昭能闻到她发间很淡的皂角香。
苏晚棠低着头，认真把那根络子一圈圈系到玉佩上。
明明早上已经试过好多遍，此刻手指却比编的时候还不听使唤。
第一下居然没穿过去。
她耳根更红。
陆昭也不催。
只看着。
第二次终于系好。
苏晚棠把玉佩重新递回来。
“好了。”
陆昭没接。
“你帮我挂。”
她猛地抬头。
“啊？”
“都做到这一步了。”
陆昭低头示意了一下腰间：“差最后一下。”
苏晚棠看着他。
脸上的红意一点点更明显。
可最后还是伸手。
她离陆昭更近了些，低着头把玉佩挂到他腰间。
纤细手指在腰带边缘忙了几下。
从旁边看过去，倒像是在替自家郎君整理衣饰。
苏晚棠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
最后一下系好，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
陆昭低头看了看。
青白色的络子垂在深色锦衣上，并不名贵。
甚至有些简单。
他却点了点头。
“不错。”
苏晚棠眼睛立刻弯起来。
“真的？”
“嗯。”
陆昭抬眼看她。
“这个不许再送别人。”
苏晚棠一怔。
随后脸上的红意一下深了不少。
“本来……也没准备送别人。”
【苏晚棠亲密度+3】
【当前亲密度：35】
陆昭看着数字跳了一下。
心里原本因为那五千两军饷而压着的紧迫感，也像被这小小的络子冲淡了一点。
还差十七。
三天。
不是完全没机会。
苏晚棠却不知道他在算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忙了一上午的东西，现在正挂在陆昭腰间。
以后他每次低头，都会看见。
想到这一点，心里便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
比昨夜看见自己回到前三时还奇怪。
陆昭喝了口茶，又随口问起她小时候的事。
“你母亲还教过你什么？”
“女红、做香囊，还有一点字。”
“琵琶呢？”
“是父亲请先生教的。”
说到这里，苏晚棠声音稍稍低了些。
陆昭听出来了，没有追问她家里的变故。
只笑道：“那你小时候学得怎么样？”
苏晚棠想起什么，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
“第一次学的时候，把弦弄断了。”
“然后呢？”
“打到额头。”
陆昭一下笑出了声。
苏晚棠本来还觉得没什么，被他笑得脸都热了。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能把琵琶弦弹断，还能抽自己脑门上。”
陆昭边笑边看她：“你小时候挺厉害。”
苏晚棠听出来他是在损自己。
“公子若是只想取笑人，我不说了。”
“别。”
陆昭端起茶盏，强行把笑压住：“继续。”
苏晚棠瞪了他一眼。
这次倒真有点姑娘家撒气的味道。
不过没过多久，她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没谈花榜。
也没谈银子。
直到外面天色彻底暗下来，陆昭才起身。
他今晚没有继续买花签。
三天还没到最后。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亲密度真正往前推。
苏晚棠把他送到听雨阁外。
陆昭走了几步，忽然又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只平安络。
随后回头。
“苏晚棠。”
“嗯？”
“手艺还行。”
苏晚棠嘴角刚弯起来。
陆昭又补了一句：“第四遍总算编好了。”
她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公子！”
陆昭已经笑着下楼。
苏晚棠站在原地，气得想追两步。
最后自己先笑了。
苏晚棠一直看着陆昭的背影出了醉仙楼，才慢慢转身。
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替陆昭系平安络时碰过他腰带的手，耳根又有些发热，赶紧把手藏进袖中。
真是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可她刚走回听雨阁附近，回廊另一边便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往这边走。
姓刘。
楼里的姑娘都叫她一声刘妈妈。
她不管花榜，也决定不了姑娘接不接客，平日负责的多是新人姑娘的衣裳、席面安排、房中用度这些琐碎事。正因为天天都要同新人打交道，说话在年轻姑娘面前多少有些分量。
只是苏晚棠不知道。
就在半个时辰前，刘妈妈才从何远舟的席上出来。
何家的随从送她出门时，悄悄往她袖里塞了个不大的封套。
里面是一百两银票。
何远舟说得也很客气。
只要能把苏晚棠劝到明晚的席上，再给一百。
二百两。
对何远舟不过是一晚酒钱，对刘妈妈来说，却顶得上她大半年能落进自己口袋里的油水。
所以她今晚格外热心。
“晚棠。”
刘妈妈远远便笑着叫了一声。
苏晚棠停下脚步。
“刘妈妈。”
“正找你呢。”
刘妈妈走近，亲热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先上下打量一遍，脸上的笑像真在替她高兴。
“这几日气色都比以前好了。也是，天天在听雨阁坐着，又有人这么捧，跟从前自然不一样。”
苏晚棠听出她话里提到了陆昭，没有接茬。
刘妈妈也不急。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红色席帖，却没有立刻塞给苏晚棠，只拿在手里轻轻拍了拍。
“明晚有一桌好席。”
“我第一个便想到你。”
苏晚棠看见席帖右下角那个“何”字，脸上的笑意一下淡了。
“何远舟？”
“哎，何公子。”
刘妈妈像完全没看见她神色变化，反而笑得更和气：“人家特意托人来说了，知道你性子静，不喜欢闹，所以明晚连旁人都不请。”
“就他一个。”
“你过去弹两支曲，坐着陪他说说话，喝不喝酒都随你。”
她凑近些，声音又软了几分。
“人家可开了三千两。”
苏晚棠没有接席帖。
“我不去。”
回答得很快。
刘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苏晚棠连问都不问便拒绝。
不过一想到袖子里那一百两，很快又把笑堆了回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心眼？”
她把席帖往回收了些，像长辈教晚辈似的拍了拍苏晚棠的手背。
“我又没让你做什么。”
“就是坐一晚上。”
“何公子自己都说了，绝不碰你一根手指。”
苏晚棠把手抽回来。
“那我也不去。”
刘妈妈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可很快又压了下去。
“晚棠啊，你别觉得我是在害你。”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反倒比刚才更温和。
“我在这楼里这么多年，见过的姑娘比你见过的客人都多。”
“你现在觉得何公子讨厌，是因为前两日争榜的事。”
“可男人争风吃醋，不就是这么回事？”
“他若真不喜欢你，何必为了你花那么多银子？”
这话说得很巧。
明明何远舟是在花钱压苏晚棠的榜，到了她嘴里，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苏晚棠眉头轻轻皱起。
“他花钱，不是为了我。”
“怎么不是？”
刘妈妈立刻接上：“男人哪有平白无故和另一个男人较劲的？”
“还不是心里惦记你。”
“你明晚去坐一坐，说几句软话，说不定前面的事也就过去了。”
苏晚棠这次连犹豫都没有。
“我不需要跟他过去。”
刘妈妈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软话不管用。
她便换了个说法。
“那陆公子呢？”
苏晚棠神色一顿。
刘妈妈看见这一点，心里立刻有了数。
她没有直接说陆昭坏话，反而先笑了一声。
“陆公子确实好。”
“年轻、长得俊，银子也多。你这几日心里惦记他，我看得出来。”
苏晚棠脸颊微热，下意识道：“我没有……”
“跟我还藏什么？”
刘妈妈一副早就看透了的样子。
“你今日在听雨阁门口站了几次，我都看见了。”
苏晚棠没说话。
刘妈妈趁势继续道：“可你得听妈妈一句。”
“男人在兴头上的时候，什么都肯给。”
“今日给你砸几千两，明日也能来听你一晚上曲。”
“可上京城这么大，漂亮姑娘这么多。”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了一下。
“何况醉仙楼里，还有沈姑娘。”
苏晚棠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
刘妈妈立刻捕捉到了。
“你看。”
“陆公子昨日不也上了楼？”
“沈姑娘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你真能保证，陆公子以后天天只来看你？”
这句话明显扎进去了。
苏晚棠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袖口。
袖中的针线磨过指腹。
她脑海里偏偏又闪过昨日沈玉容请陆昭上楼的场景。
还有早上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
刘妈妈一见她沉默，声音立刻又软下来。
“所以妈妈才替你打算。”
“没让你跟何公子怎么样。”
“就是多条路。”
“去一晚。”
“弹琴、喝茶、说话。”
“明晚过去以后你若真觉得不舒服，后面不去就是了。”
她把红色席帖又递过来。
“还有三千两呢。”
“何公子说了，楼里的归楼里，该给你的赏钱另外算。”
“你攒点银子在自己手上，不比什么都指望一个刚认识几日的男人强？”
最后一句听起来尤其像替苏晚棠考虑。
苏晚棠却慢慢抬起头。
“刘妈妈。”
“嗯？”
“何公子给了你多少？”
刘妈妈脸上的笑顿时一僵。
“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也是为了你好。”
苏晚棠看着她。
她本来性子软，也不喜欢跟人争执，可并不是真的傻。
刘妈妈今晚太殷勤了。
从她进楼以来，对方从没这么苦口婆心地替她“考虑”过。
苏晚棠轻声道：“若真只是为了我好，我已经说了三次不去，你应该听懂了。”
刘妈妈被戳中，脸色终于不好看了些。
“晚棠，我好话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别不识好歹。”
软的说完了。
终于开始露硬的。
她没有再拿什么“楼里的规矩”压人，只压低声音道：“你现在是有人捧，觉得什么都不用怕。”
“可你别忘了，旬榜还有三日。”
“清艺牌还没真正挂到你门口。”
“你一个新人，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苏晚棠脸色微微发白。
刘妈妈往前靠近一步。
“我管不了你非得去哪一桌。”
“但以后哪桌好席先排谁，姑娘们上台的时辰怎么错开，新衣先给谁挑，听雨阁有空的时候先留给谁——这些小事，总得有人操心。”
这才是真正的威胁。
不是逼她必须接何远舟的席。
而是告诉她：
你不听话，我有很多地方可以让你不舒服。
刘妈妈看见苏晚棠脸色变化，又立即把语气放软，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长辈吓唬不懂事的小姑娘。
“你看你，又把事情想严重了。”
她重新笑起来。
“我哪里舍得为难你？”
“就是让你学聪明些。”
“陆公子能来一天、两天。”
“还能一辈子守在醉仙楼不成？”
“等哪天人家新鲜劲过了，不来了——”
她把红色席帖轻轻塞进苏晚棠手里。
“到时候替你收拾这些烂摊子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天天在楼里的人？”
苏晚棠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帖。
指尖一点点收紧。
片刻后。
她把帖子递了回去。
“我还是不去。”
刘妈妈彻底没了笑。
苏晚棠抬起眼，脸色虽然有些白，声音却很清楚。
“陆公子以后来不来，是他的事。”
“我愿不愿意去何公子的席，是我的事。”
“这两件事没关系。”
说完，她抱紧琵琶，转身进了听雨阁。
房门在刘妈妈面前合上。
刘妈妈站在外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真以为有人捧两天，就成沈玉容了？”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张一百两银票。
又想到何远舟承诺事成以后的另一百两。
最终还是没有离开。
而是盯着紧闭的房门，重新琢磨起了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