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的声响从杨振东嗓子里直往外冒，他胸口猛的往上一顶。

一口发稠暗红的血痰直接喷出嘴角，落在青砖缝里，泛着股子刺鼻的腥酸气。

顺上这口气，那张死灰般的脸上居然浮出层暗红，干瘦胸膛剧烈起伏着…………

「爸！！！」

杨雪梅蹲在泥地里，胸前两条黑亮大辫子直晃，蓝工装裤膝盖早磨的发亮。

她一把攥住老爹干瘦手腕，眼眶红的要滴出血来。

周大夫钉在原地，眼皮重重的跳了两下。

脚边的铜药戥子也顾不上捡，他抢步上前，枯瘦的三根指头直接搭上杨振东的寸关尺。

刚摸上去，一层冷汗就渗出周大夫后背。

脉搏跳的又杂又快，跟滚水里翻腾的豆子似的，气是没咽，可这分明是狂躁败脉！

「糊涂！简直胡闹！！」

周大夫猛的一甩衣袖，花白胡子抖的老高，指着林峰手里那截黑木根破口大骂。

「野重楼！这分明是没炮制过的生药！大苦大寒微毒入肝，生吃那是能锁喉的！你个乡下生瓜蛋子，七叶一枝花的毒性都没弄明白，垂死之人的舌底你也敢塞生药？！！」

边上的王伙计听周大夫这么一嗓子，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算盘险些砸脚面上。

杨振东可是县机械厂一把手，前几天县委刚开完抓生产大会，真死在医药采购站院里，黑锅谁来背？？

「哪来的野郎中，跑我们站里行凶杀人？！」

王伙计脸都绿了，两步窜上前去夺林峰手里的黑木根，伸手推搡要把人往外撵。

「滚出去！大伙可都睁眼瞧着的，杨厂长要是断了气，全是这小子乱喂毒药害的，跟我们医药站没半点干系！！」

院里几个卖药材的山民跟采购站职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几个老药农连连摇头，老采药人老李头吓的瘫坐在背篓边上，嘴皮子哆嗦着，连那两毛钱的野山葛都不敢要了。

杨雪梅急哑了嗓子，两手按在老爹胸口，眼泪直往下滚。

「周大夫，我爸到底怎么样了？？您快下针啊！！」

周大夫抹了把脑门的冷汗，连连摆头。

「针刺膻中只能硬吊着胸中这口气，生重楼的药毒一旦走遍经络，脏腑全得烂掉！赶紧套马车送县医院洗胃吧，神仙也难救了！！」

林峰立在院子当中，任凭边上吵翻了天，脚下半步没挪。

最后一根银针捏在指尖，他扫了眼杨振东胸腹。

旁人瞧不见的深处，那股暗紫重楼药气跟烈火似的直灌喉咙，硬把心包深处的几团极寒死血给冲开了。

原本停摆的心脉，在那股纯阳气劲激荡下，正一点点重新跳起来。

「王伙计，手脚放干净点。」

身子微偏避开抓来的手，林峰顺势在他肘弯曲池穴上轻轻一拂。

王伙计整条右臂猛的发麻发酸，像被生铁钳子夹了下，哎呦一声退了三步，捂着胳膊直抽凉气。

转过身，林峰看向周大夫，语气平淡。

「这位老先生，在药行坐堂少说三十年，七叶一枝花是清热解毒的凡草你认得，破阴回阳的生药之王你倒认不出了？？」

周大夫把手背在身后，冷笑一声。

「老夫行医采药那会儿，你爹都还没生出来！本草纲目写的清清楚楚，重楼微寒，哪来的破阴回阳？！你少在这强词夺理！！」

「长在阳坡腐土、三年一抽节的凡草七叶一枝花，自然大苦微寒。」

林峰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黑木根横到周大夫眼皮底下。

「睁大眼瞧仔细了，节节如龙鳞，通体黑的似炭，切口处肉质紫金，还透着股沉水香。这是生在峡谷绝壁千仞上的阴生龙鳞重楼，长了至少六十年！！」

声音不高，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却格外清楚。

「物极必反，大阴生至阳！悬崖地气孕出来的甲子重楼，里头蕴着紫金纯阳，专破心经顽痰跟极寒死血！杨厂长劳累过度心阳暴脱，阴寒之气直逼心室，寻常的附子理中丸根本来不及熬煮吸收。唯有这老药内芯舌下含化，借着药力直透百脉配合金针通闭，才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人来！！」

周大夫当场愣住。

盯着那一抹微紫的切口，他瞳孔猛的晃悠起来。

行医半辈子，早年间他确实翻过一本前清抄本，上面提过一句“绝壁龙鳞，甲子还魂”。

可那会儿只当是说书人的志怪闲话，谁当过真？

！

还没等周大夫缓过神来，地上的杨振东猛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呼……呃…………」

眼皮抖着，老人缓缓撑开一条缝。

杨振东嘴里含着那团甘苦药汁，胸口憋闷散了大半，冻的发麻的四肢竟然涌上一股暖洋洋的力道。

他吃力的抬手，一把攥住林峰的布褂下摆。

「小……小同志…………」杨振东声音干哑，却比刚才强了太多，「我这条老命…………是你拉回来的吧？？」

全场一下没了声响。

刚才还嚷嚷着要抓人的王伙计，整个人僵在药柜边上，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爸！！你吓死我了！真醒了！！」杨雪梅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杨振东怀里。

「哭什么…………没出息…………」

杨振东拍了拍闺女后背，在杨雪梅搀扶下，晃晃悠悠的坐直了身子。

脸色虽有些苍白，但呼吸沉稳，眼神清亮，哪里还有半点快断气的架势？

林峰俯下身，食指在杨振东手腕轻敲了两下。

「杨厂长，心脉续上了，但元气大伤。这药力只能保你三天不发作，千万不能再熬夜，回去必须用黄芪、当归静养半个月。」

杨振东重重的点头，眼里满是庆幸。

「小同志，大恩不言谢。我杨振东这条命是你给的，你在哪个单位？？叫什么名字？？」

「红旗公社青山大队，赤脚医生，林峰。」

抽回手指，林峰顺手把剩下的半截黑木根用粗草纸仔细裹好。

周大夫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几步挪到跟前，他弯着腰盯紧草纸里的重楼断口。

凑近了一闻，那股混着崖蜜与土腥的药香直往鼻孔里钻，沁人心脾，哪有半点杂草的苦败味？

周大夫老脸一阵红一阵青，额角青筋乱跳。

退后半步正了正灰布褂子，当着满院人的面，他冲林峰深躬作了个长揖。

「老朽周秉德，坐井观天，瞎了这双眼！今日若不是林小友当机立断，不仅杨厂长性命难保，老朽这辈子也得背上误人性命的恶名！！」

这一拜，满院皆惊…………

！

周秉德可是县里头屈指可数的老中医，平时县卫生局领导见了他都得叫声周老。

现在，居然对着个二十出头、穿补丁衫的农村赤脚医生低头认错！

王伙计缩在人堆后头两腿发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林峰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

「周大夫言重了。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事急从权，换谁在那当口都会先救人。」

周秉德直起身，看林峰的目光彻底变了。

年纪轻轻认得奇药，一手针法稳准利落，被长辈当众刁难也没半点轻狂气。

这份沉稳，省城大医院的名医也未必比得上。

「林小友，不知尊师是哪位名家？？莫非是省城中医学院的老教授？？」周秉德压低声音探问。

林峰笑笑，把银针插回布包。

「家父早年传了点粗浅手艺，我自己瞎琢磨的，没什么名师。」

周秉德心里微震，见对方不愿多提便不再深问，只当是世外隐医的门规森严。

这会儿，老采药人老李头还缩在墙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林峰走过去指了指背篓。

「老人家，这截龙鳞重楼，还有你篓子里的葛根、野茯苓我都收了，你开个价吧。」

老李头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小神医，这……这东西救了杨厂长，是积德的大宝贝！俺哪敢乱要钱，原本俺只想换两块钱给孙子抓退烧药…………」

旁边的王伙计缩着脖子暗骂自己嘴贱，刚才两毛钱想打发人家，差点把神药当柴火给扔了。

周秉德瞪了伙计一眼，转头冲老李头道：

「老李头，按药站一级统购标准，这截甲子重楼算特等参茸类统配，站里给你开顶格单子，十块钱，再加五斤县供销社的面粉票！！」

老李头激动的浑身哆嗦，眼泪哗哗淌，作势就要磕头。

林峰扶住老人，掏出大队支书批的那五块钱公款递过去。

「周大夫，这重楼是老人家卖给药站的，按公社医疗配额，我们青山大队卫生所急需这味主药，我代表大队买下，您看算多少钱？？」

周秉德摆手，掏出钢笔在处方单上刷刷签了字，盖上私章。

「林小友说笑了。要不是你识货，这宝贝早被当烂泥踩碎了。按贫困大队以草代药的自采调拨规矩，算你两块钱平账，剩下三块你在站里挑些黄芪、当归、川贝带回去！」

这是大开绿灯，连采购单审批都省了。

林峰干脆点头：「那就多谢周老关照了。」

半小时后。

机械厂赶来的吉普车把杨振东接走，临上车前，老人把杨雪梅叫到跟前低声交代了几句。

杨雪梅快步折返回来，白净脸上泛着一层薄红。

她低着头，从工装内兜掏出个厚实信封塞进林峰手里。

「林医生，今天多亏了你。这是我爸的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

指尖一碰，信封硬邦邦的，正中印着一行红字——“红旗公社农机厂革委会特供”。

隔着牛皮纸，一叠厚厚的票券被林峰摸出来，里头还夹着块沉甸甸的硬铁牌。

他刚要推辞，杨雪梅已经转身钻上了车。

车轮卷着黄土，突突突朝县医院疾驰而去…………

捏着发烫的信封，林峰望着机械厂方向，食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两下。

这年头的机械厂攥着全县最紧俏的工业指标跟钢材调配权，递过来的这道筹码，杨厂长给的分量可着实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