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药站大院里，吉普车轰隆隆开走了。

排气管喷出一股子浓黑青烟，烂泥地上直接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子。

药农跟城里人全围在车后头看稀奇，指指点点的。

摸了摸怀里那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林峰顺手塞进了蓝布褂的内兜。

周秉德快步从屋檐底下迎过来，挑着两道花白眉毛，脸上客气劲儿十足，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小友，外头风大又乱得很，咱进屋喝碗热茶，顺道把你大队要配的药材给清点清点。」

「成，听周老的！！」

掸了掸衣角沾的枯草屑，林峰迈步跟在周秉德后头往东厢房走，脚步稳当的很。

这东厢房平日专门用来招待县领导、验收特级药材。

厚重杉木门一推开，老白茶混着檀香木的气味扑面涌了过来。

靠窗的八仙桌旁，老李头早缩在长凳一角了。

粗糙开裂还满是泥垢的两只手捧着大粗瓷碗，碗里开水直冒热气，老头抿着小口根本不敢往下咽，双脚一个劲朝凳子底下缩。

一瞅见林峰进门，老李头屁股着火似的猛的窜起来，大半碗热水全洒在青砖地上。

「林……林神医？？！！」

老李头嘴皮子哆嗦的厉害，膝盖一弯就要跪下磕头。

林峰一步跨上前，稳稳托住老李头干瘦的胳膊肘。

看着没怎么用力，却架的老头怎么也跪不下去。

「老人家使不得！！解了大急的是您这篓药材，按劳取酬天经地义，可别折我的寿。」

在八仙桌后头坐下，周秉德从铜墨盒里取了毛笔，在宣纸单据上啪的盖了红公章，对着老李头放缓了语气。

「老李头，你孙子的退烧药，老夫刚让柜上抓了三副羚羊角散。连同那十块钱统购款、五斤白面票，门房那儿都备齐了。等会儿走的时候，自己去领了吧。」

老李头眼眶通红，眼泪顺着满脸褶子淌下来，嘴里不停的念叨。

「哎，哎！！周老先生大恩，林神医大恩啊！！俺孙子有救了，有救了…………」

林峰在旁边的圈椅坐下，食指在剥落了漆皮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帘一晃，端着粗陶茶盘的王伙计飞快钻进来，耷拉着眼皮，先给周秉德奉上茶，又把另一盏搁在林峰手边。

放茶盏的当口，王伙计眼珠子直往林峰胸口鼓囊囊的地方瞄。

刚才杨雪梅塞信封的动作他看的分明，那红戳子可是县机械厂特供的，里头指不定塞了多少大团结跟工业券呢。

个乡下来的赤脚医生，凭啥吃这么大一口肥肉？？

！

茶盏放下后，王伙计腰弯的格外低，脸上挂着笑，肚子里算盘打的噼啪响。

红旗公社管着青山大队，卫生院的赵建国副院长上个月才给医药站送了两坛土烧，托他留心乡下私采名贵药材的线索。

这姓林的小子收了大额谢礼不说，还私下截留贵重药，只要把风声捅给赵建国，以那位爱扣帽子的狠性子，这小子迟早吃不了兜着走。

「林大夫，慢点喝，小心烫着。」

退后两步，王伙计嘴里打着哈哈，脚底下悄悄溜出屋，一溜烟拐去后院的公用电话房了。

端起粗瓷茶盏，林峰随手撇开面上的茶沫子。

门帘外快步走开的灰布背影被余光扫过，他心里亮堂的很。

七九年这当口，人心浮动的厉害。

统购统销的口子没全开，底下人为了几张票证、几块钱的外快，眼珠子都能红的滴出血来。

刚才被他暗中下了暗劲弹了麻穴，王伙计眼下又这般殷勤，肚子里准没装好水。

不过，握着过硬的医术跟硬道理，几个跳梁小丑去嚼舌根，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抿了口浓茶，周秉德从抽屉翻出一张黄草纸药单，一把推到林峰跟前。

「林小友，这是青山大队今年上半年的西药中药调拨册子。公社那边卡得死，统配的磺胺片跟红汞水，全县每个卫生所分摊下来也就两三瓶。但老夫能做主，在公社指标外头，给你多批三十斤平价的上等草药。」

接过单子，林峰扫了一眼。

黄连半斤、当归两斤、党参三斤、生甘草五斤、金银花四斤…………

清一色全是大队治急性外感跟农忙劳损最缺的大路货，价格全按最低档的公社集体平价折算。

大队拨的那五块钱公款，扣去龙鳞重楼的两块钱平账，剩下三块钱硬是被周秉德塞的满满当当。

站起身来，林峰冲周秉德拱手。

「周老厚道，解了我们青山大队几百号人的大难处。这份人情，大队卫生所记下了。」

「哎，林小友快别这么讲！！」

周秉德摆手叹气，摘下玳瑁老花镜，拿布擦了擦。

「老夫行医四十多年，自命熟读方剂，今天险些因陈规误了杨厂长的性命。你那一针一药直刺膻中，解了心阳之竭，老夫打心底服气。往后真要碰上疑难大症，免不了差人去青山大队讨教哩。」

正说着话，屋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去而复返的杨雪梅双手抓着军绿挎包带子，胸口微喘，脑门上一层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赶回来的。

姑娘个头高挑，一身洗的干干净净的深蓝工装裤衬出修长的腿线，腰间扎着武装带，腰肢显的分外纤细。

两条乌黑大辫子垂在胸前，发尾扎着红毛线，白皙鹅蛋脸上满是跑动后的红晕。

「林医生，可算赶上你没走了！！」

清脆透亮的声音，带着城里姑娘特有的利落劲儿。

快步走到八仙桌前，杨雪梅把挎包往桌上一放，掏出一叠盖着鲜红印章的票证，还有一张盖着县机械厂大印的介绍信，双手递到林峰手里。

「我爸住进县医院干部病房了，内科主任做完心电图，说心律完全稳住了，直打听是哪位老国手下的神针。我爸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催我跑回来，刚才在院里给的匆忙，这些是厂里特批的补贴，你必须收下！」

桌面上，林峰目光扫过去。

那叠厚实的票券里，除了整整齐齐的三张大团结——足足三十块新钞票，还有两沓县机械厂内部食堂的特供粮票，整整二十斤细粮配额。

七九年的乡下，壮劳力在地里苦干整年，年底分红都未必能拿到三十块现钱。

这二十斤不用贴油票的特供粮票，在供销社能直接换出白生生的大米跟精白面粉。

更扎眼的，是那张盖着县机械厂革委会红公章的专用就医凭证。

杨雪梅一双杏眼直盯着林峰，满脸诚恳。

「林医生，我爸说了，他这条命是公家抓生产捡回来的，更是你用神术从阎王手里硬抢回来的。你要不收，他老人家在病床上药都咽不下去！！往后你们大队修农具、配柴油机零件，拿着这信直接来厂办找我，我杨雪梅在技术科说话管用！」

周秉德坐在一旁捋着胡子，笑眯眯的喝茶。

县机械厂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大国营单位，杨振东更是挂了号的老劳模，这份人脉，在县城可是寻常人求都求不来的底气。

看着杨雪梅焦急又清澈的眼神，林峰轻敲桌面的手停了下来。

盲目推辞过分的厚礼反倒落了下乘，容易让病人家属心里悬着疙瘩。

收起笑意，林峰伸出手，先把那张沉甸甸的介绍信折好放进胸前口袋，接着把三十块钱推回去二十块，只留下一张大团结跟那一叠特供粮票。

杨雪梅急了：「林医生，你这是……」

林峰语气平稳，带着一股子让人信服的沉稳劲儿。

「杨同志，别急。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这十块钱算是出诊药资跟银针损耗，我收了；这二十斤粮票，大队卫生所几个插队知青体虚缺粮，我代他们收下应急。剩下的二十块，留给杨厂长在医院买些麦乳精补补元气。往后机械厂若有工伤急症，随时去青山大队传话，我绝不推辞。」

话说的那叫一个滴水不漏，既成全了杨家的心意，又没沾贪财的嫌疑，顺带还把人情结成了长远的善缘。

杨雪梅怔怔看着眼前这穿粗布蓝衫的年轻赤脚大夫。

在县城，为了几张副食票争的脸红脖子粗的干部家属她见多了，县医院那些鼻孔朝天的专家也见了不少。

可眼前的林峰年纪比她大不了两岁，面容温润，身上散着草药的清苦味，行事做派却老练周全，胸襟气魄挑不出丁点毛病来。

脸颊微微泛热，杨雪梅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应着：

「好……都听林医生的。我叫杨雪梅，在厂技术科管图纸测绘，往后你来县城，一定要来厂里找我。」

「一定。」林峰点头应下。

事情办妥，三十斤调配好的药材被分装进两个结实的麻布包。

老李头那截极品野生龙鳞九叶重楼，被林峰用干燥桑皮纸包的严严实实，贴身藏进了竹篓最底下的夹层。

走出医药站大院时，日头已然西斜，半边天全泛着橘红晚霞。

老李头怀里揣着抓好的退烧药跟面票，背着空荡荡的破背篓，一路把林峰送到了后巷拐角。

四周冷清的很，土墙头上有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乱飞。

老李头停下步子，警惕的朝四周瞅了两眼，拽着林峰躲进老槐树的阴影底下，声音压的极低。

「林神医，您对俺老李头有天大的恩情。有桩要命的事，俺琢磨着必须得跟您念叨念叨。」

林峰神色沉了沉：「老人家您讲。」

咽了口唾沫，老李头指了指北边连绵起伏的黑山山脉。

「您是青山大队的人，后山的野狼峪定然晓得。那地方平日里雾大、毒虫遍地，除了俺们这些老药猎，平时没人敢往里头钻。可这半个月，俺在黑山背阴坡下套子，连着几回瞧见公社里有生面孔摸进去。」

「生面孔？？！」林峰问。

「对，绝不是采药的打扮！！」

老李头语气笃定，浑浊的眼里透出几分后怕。

「手里拿着小铁铲跟油布包，常在枯井跟背阴的石缝周围转悠。前天黄昏俺还瞧见公社治保主任赵德旺，带着俩外乡人鬼鬼祟祟在野狼峪山口碰头，手里拎着个带锁的沉铁皮箱子！！那赵德旺心黑手狠，在公社势力大的很，你们青山大队就在山口底下，林神医，平日采药走动可得防着点这帮人！！」

手掌在竹篓背带上轻轻拂过。

野狼峪、枯井、外乡人、带锁的铁皮箱…………

..

几样东西串在一块，前世尘封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飞快对齐。

秋收那会儿，青山大队后山的古药井曾发生过硫磺水倒灌主渠的大祸，导致上百名社员剧烈腹痛中毒，险些毁了全大队的秋收。

赵德旺把黑锅扣在知青沈清雪头上，闹的鸡飞狗跳。

如今看，根本不是什么天灾，分明是赵德旺勾结外头的人，暗地里盗挖后山古药井附近的天然土硫磺矿倒卖发财！

「多谢老人家提点，这事我记下了。」

林峰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顺手从兜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好的杂粮白面馒头，一把塞进老人怀里。

「路上饿了垫垫肚子，快回吧，孩子还等药吃。」

捧着温热的馒头，老李头喉头一阵哽咽，连声念叨着道谢，这才一步三回头的朝城郊小路走远。

背着沉甸甸的竹篓，林峰穿过街巷，快步走到了县汽车站。

开往红旗公社的末班车是一辆破旧绿皮中巴，车顶用粗麻绳捆满了化肥袋跟扁担，排气管突突响着，车厢里混杂着柴油、汗酸跟旱烟叶的怪味。

踩上斑驳的铁皮踏板，林峰找了个靠窗的中排座位坐下，把竹篓稳稳护在两腿中间。

车厢里坐满了赶集回公社的社员，粗重嘈杂的乡音聊着供销社的白糖跟地里的苞谷长势。

喇叭沉闷的响了一声，车身猛晃一下，缓缓开出车站地坪，拐上了通往公社的坑洼泥路。

夕阳斜照，路旁白杨树拉出长长的暗影。

客车驶过公社岔路口的供销点，林峰偏过头，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车窗，视线投向路边的电线杆底下。

一个身材壮实、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跨在二八大杠自行车上，嘴里叼着燃了大半的旱烟袋。

正是青山大队副大队长兼治保主任，赵德旺。

烟雾缭绕间，赵德旺一双阴沉的三角眼透过扬起的尘土，直勾勾盯着绿皮客车的车窗，粗糙的大手里捏着一份公社加急电报，嘴角向下扯着，带着一股子阴冷戾气。

客车呼啸擦过，卷起的烟尘慢慢吞没了那道阴沉的身影。

林峰靠在硬木椅背上，面容不见半点波澜，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枚冰凉的紫铜三棱针，目光沉静。

风雨欲来……

.

该碰上的，终归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