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实的老榆木门板被砸的咚咚震天响！

门轴铁合页直往下掉陈年黄泥，扑簌簌的。

惨白扎眼的手电筒光柱从门缝挤进来好几道，顺着满屋子的草药味乱晃。

「开门！！民兵连查夜！！林峰你赶紧滚出来开门！！」

李富贵扯着那副尖细嗓门在寒夜里嚎，狂躁里全是按不住的亢奋劲儿。

林峰坐在长条凳上动也没动，只在落了灰的诊桌边上敲了两下食指。

门外这帮人显然不打算给他起身的功夫…………

伴着一声沉闷巨响，两柄沉重的红缨枪托重重撞在门栓上！

老旧木门顶不住这股蛮力，呼啦往两边敞开。

刺骨的北风卷着雪沫子直往屋里扑。

穿堂风扯的马灯火苗剧烈乱晃，拉出一道道暗影子。

四个汉子齐刷刷立在门口，裹着青灰色大棉袄，腰里扎着皮带，手里端着明晃晃的步枪跟扎枪。

跨进门槛带头的就是赵德旺。

披着件领口磨秃毛的大翻领羊皮袄，他腰里斜别着铜嘴旱烟袋。

那张满是横肉的方脸挂着寒霜，三角眼在屋里转了一圈，直盯住林峰。

「大半夜门窗关的严严实实，屋里还点着灯，划拉啥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呢林医生？！」

赵德旺抽下腰里的旱烟袋，在门框上咚咚磕了两下铜锅子，皮笑肉不笑的哼了一声。

跟着钻进来的李富贵两手揣在袖筒里，脑袋晃的跟拨浪鼓似的，贼眉鼠眼直往药柜底下跟床板后头瞅。

林峰慢条斯理站起身，伸手旋紧了桌上的马灯罩子，把乱窜的风挡在外头。

「端枪动棒带着民兵连，深更半夜踢开大队卫生所的门，赵副主任，」林峰声音平淡，「不知道青山大队哪条规矩写着，赤脚医生半夜分拣草药也犯法了？？」

「犯不犯法轮不着你嘴硬，刚转正的毛头小子一个！！」

李富贵扯着嗓门往前跨了一步，唾沫星子差点飞到诊桌上。

「公社卫生院赵副院长接到群众揭发，说你今天打着采药幌子进城，私下倒买倒卖，私藏国家统配的紧俏西药还有贵重细粮！！林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兜里的黑钱跟带回来的赃物藏哪儿了？！赶紧自己倒腾出来！！」

「群众揭发？？」

林峰扫了眼李富贵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哪个群众啊？？是县医药站手脚不干净的王伙计，还是公社卫生院那位连气管卡苞谷仁都能看成肺痨的赵建国副院长？！」

李富贵被噎的一愣，脖子青筋直跳，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王伙计通风报信这事儿就他跟赵德旺知道，怎么可能张口就被点出名字来……

.

「少在这儿扯东拉西转移视线！！」

赵德旺脸色一沉大手一挥，压下李富贵的慌乱。

「民兵连巡夜怀疑卫生所有投机倒把黑窝点，合情合理合法！！富贵、大彪、铁锤，给我搜！！柜子、抽屉、药斗子，连床底下的药篓子都翻仔细了！！谁要是敢拦着，按破坏抓革命促生产论处！！」

「好嘞！！」

李富贵拔出腰里的短铁铲，招呼两个民兵朝靠墙的杉木百眼药柜扑过去。

抽屉被拉的哗啦乱响，干燥的甘草、柴胡、板蓝根粗暴扯出来，撒了一泥地。

林峰站在原地没挪动，冷冷看着他们折腾。

外头这时候传来了动静，悉悉索索的。

踹门砸柜的动静在冬夜里传的老远，周围几户社员全被惊醒了。

缩着脖子裹着夹袄，几个社员远远站在院坝外的风雪里张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来…………

「这不是林大夫吗？？白天刚给村里换回救命药，咋大半夜让人给抄了？！」

「嘘！！你小声点！！没看赵德旺亲自带着枪来的？？听说是城里搞投机倒把让人给点了…………」

「哎，赵家这是要把林家往死里整啊，当年他爹不就这么给逼的悬了梁…………」

门外的议论声压的低，屋里人却听的真切。

赵德旺下巴扬得更高了。

在青山大队他赵家就是说一不二的天，只要今晚人赃并获起出私货，哪怕支书赵铁柱看重这小子，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林峰！

「找到了！！德旺叔！！您快瞧！！人赃并获啊！！」

李富贵从里间杂物堆里爆出一声尖叫，狂喜的跟杀猪似的。

他吃力拖出两个沉甸甸的麻布袋子，往诊桌前一摔！

袋口散开，露出里头满满当当切制规整的当归、黄连、党参，油亮泛黄，散着扑鼻的纯药香。

跟着李富贵又从诊桌暗盒里拽出一沓厚厚的票券，还有张盖着红印的公函。

手电光刷的打在上面。

打头的那叠赫然印着“县机械厂内部职工特供粮票”，整整二十斤的面额！

旁边还压着一张崭新的十块钱大团结！

「德旺叔！！乡亲们！！都睁大眼睛瞧瞧！！」

李富贵把粮票举过头顶，绿豆眼冒着绿光，嘴唇激动的直哆嗦。

「二十斤免贴油票的特供细粮！！十块钱新现钞！！还有这两大包三十斤上等野党参、大当归！！大队一年统配草药指标才多少？？拿大队五块钱公款去县城，能买回这一堆金疙瘩？！」

赵德旺一步迈上前，劈手夺过那叠粮票在手里使劲抖。

「林峰！！你还有啥话说？？大队批的五块钱，转手套出来这么多细粮、巨款，还有紧俏草药！！证据确凿，这不是侵吞集体财产搞投机倒把是啥？！！大彪拿麻绳来！！绑了他关进磨坊，明早押去公社管委会游街示众！！」

民兵赵大彪应了一声，解下腰里的粗麻绳走过来，脸上带着狞笑。

门外的社员一阵骚动，不少人愤怒又不忍，可瞅着黑洞洞的枪口，没人敢上前说公道话。

林峰透过乱糟糟的人影，盯着赵德旺那张扭曲的脸。

麻绳眼看就要套上肩膀，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娇脆的怒喝：

「我看谁敢动他？！！」

风雪漫卷的门槛外头，大步跨进来一道高挑身影。

来人穿着草绿色的呢子列宁装，腰上系着红十字急救皮带，头上扎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

顶风跑的脸颊泛着红润，一双杏眼狠狠瞪着赵德旺。

正是大队妇女干事，大队书记赵长贵的独生女苏婉莹！

「婉莹？？你怎么跑来了？！」

赵德旺眉头拧起，摆出一副长辈架子。

「民兵连办正经公事清查阶级敌人，你年轻丫头片子不懂政策别瞎掺和，赶紧回家去！！」

「赵德旺！！你嘴巴放干净点！！谁是阶级敌人？？谁在投机倒把？！」

苏婉莹直直挡在林峰前头。

她身上带着股雪花膏的淡香跟风雪凉气，把寒风挡了大半。

那双眼睛瞪着赵大彪，吓的端麻绳的民兵直往后缩。

「婉莹同志你让开吧，这事用不着你挡前头。」

林峰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平平稳稳的没半点惊慌。

他伸手拍了拍苏婉莹肩膀。

苏婉莹回过头，瞧着他沉稳的模样，悬着的心莫名落了地。

林峰跨步上前把苏婉莹护在身后，顺手从诊桌夹子底下抽出一叠折的整齐的牛皮纸公文。

啪的一声脆响在狼藉屋里爆开！

整沓文件被林峰重重拍在赵德旺面前的桌上。

「既然你口口声声讲政策抓现行，赵副主任，」林峰指着桌子，「那就睁大招子把这些白纸黑字看个明白！！」

赵德旺眼皮狂跳，被逼的倒退半步，瞅着那沓纸。

最上头是县医药采购站开的正规平价调拨单。

鲜红的采购站公章盖在上头，写的清清楚楚：青山大队自筹药材抵扣货款，平价调配党参、当归、黄连共计三十斤，经手人周秉德副主任！

调拨单底下压着张厚实的道林纸。

红铅印抬头赫然印着“国营红星机械厂革命委员会”！

信纸中间是用紫墨水手写的亲笔信，签名落款是苍劲的三个字：杨振东！

右下角一枚大红钢印公章，在手电筒底下格外扎眼！

「念！！」林峰冷冷吐出个字来。

屋里只剩下窗外的风雪呜咽声…………

李富贵抻着脖子看了一眼，等瞅清杨振东的名字跟革委会大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唇哆嗦着挤不出半个字。

赵德旺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额头冷汗直冒。

全县谁不知道杨振东？？

那是省里挂号的劳模、县革委会核心委员，公社书记见着都得客客气气递烟的人物！

「念不出来？？那我替你念！！」

苏婉莹一把抓起介绍信，清脆的嗓音响彻院子：

「兹证明：红旗公社青山大队赤脚医生林峰同志，在县城紧急关头不顾个人安危，抢救我厂党委书记、厂长杨振东同志脱险！！经厂革委会研究决定，特批补发出诊津贴十元、职工特供细粮票二十斤，向救死扶伤的无产阶级好医生致敬！！」

声音传出老远，外头围着的几十个社员轰的一下炸锅了！！

「老天爷！！林大夫救了国营大厂厂长？！」

「那是革委会大印！！县里大领导批的奖励，咋到赵德旺嘴里成黑货了？！」

「分明是立大功了，赵德旺眼红病犯了栽赃陷害吧！！」

社员们的愤怒声浪涌进来，一双双冒火的眼睛直勾勾刮在赵德旺脸上。

跨到赵德旺跟前，林峰逼近上去：

「看清楚了么赵主任？？这是县工矿特批的补助，依规调剂的平价药！！你带枪搜查救治重工业干部的功臣，帽子扣到革委会特批物资头上，是对杨厂长有意见，还是想把这材料直接捅到县委去？？！」

这话砸的赵德旺脑袋嗡嗡响。

平日里他最会给人扣帽子，可林峰反手甩回来的，能把他整个赵家砸碎！！

带枪冲击革委会表彰的有功人员？？

质疑大厂一把手的证明信？？

真要闹到县里，公社书记都得脱层皮，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副主任！

「我……这…………」

手里的粮票烫手的跟烙铁似的，赵德旺拿着不是扔也不是，手抖的厉害。

「赵德旺！！你好大的狗胆！！」

院门外传来一声怒吼。

大队书记赵铁柱披着旧军大衣大步闯进来，脸铁青着，耳朵后头别着半截飞马烟。

赵铁柱扫了眼满地狼藉的草药跟证明信，指着赵德旺鼻子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大半夜带民兵拿枪指着自家医生，想造反吗你？？！杨厂长是县里的顶梁柱，林峰救了人，给大队挣了多大的脸面！！你倒好，听狗腿子嚼舌根跑来抄家！！把枪给我下了！！」

民兵吓得一哆嗦，飞快把枪背到身后。

李富贵死缩在墙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德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手里旱烟袋捏的咔咔响。

今晚这事算是彻底栽了…………

「铁柱书记……误会，都是误会…………」

赵德旺咬紧牙关，把粮票跟钱往桌上一扔。

「我也是为了大队安全……既然手续齐全，林医生就是立功了。富贵、大彪，撤！！」

他转身剜了林峰一眼，满眼怨毒。

出门槛时赵德旺脚下一滑，险些绊了个跟头，社员们的哄笑声里，他灰溜溜钻进风雪跑了。

李富贵连滚带爬跟着，头都没敢抬。

院子里的社员爆出一阵解气的叫好！

赵铁柱叹了口气，拍拍林峰肩膀：「峰子受委屈了，放心，有我在青山大队塌不下来！！」

「多谢支书，大队的事要紧。」林峰客客气气应了声。

苏婉莹在旁边帮忙把草药一捧捧收回药斗，瞅着林峰冷静的脸，眼眸亮亮的。

好不容易送走热情的乡亲跟干部，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收好凭证扣上棉袄，林峰冲苏婉莹道：「婉莹，今晚多亏你跑一趟，天太冷快回屋歇着吧。」

苏婉莹脸颊微红点了点头：「路上慢点林峰哥……我爹会敲打赵德旺的。」

道了别，林峰踩着残雪直奔自家小院。

今晚打碎了赵家的气焰，但他清楚赵德旺心胸窄，在公社还有赵建国撑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眼下，过好自家的日子最要紧。

推开柴扉小门，踩着咯吱响的雪刚要进堂屋，里屋突然传出一嗓子带着哭腔的尖叫！

「峰子！！快来啊峰子！！秀莲不行了…………！！」

李素珍撕心裂肺的喊声划破夜空。

林峰心头猛跳，一把掀开厚棉帘，大步冲进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