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黑的跟泼了墨汁似的，风卷着雪沫子，顺着泥泞路面一路打旋。

大队部后街上，赵德旺家的高门大瓦房格外齐整。

窗缝全让烂棉絮塞严实了，屋里头只亮着一盏熏黑了罩子的煤油灯。

土炕上支着张掉漆的矮脚方桌。

上头摆着半碗油炸花生米、一盘发黑的咸菜疙瘩，还有大半瓶子土烧，直往外冒着杂醇油的冲鼻味。

斜搭在炕沿边上的，是他腰里那根油光水滑的牛皮旱烟袋。

赵德旺盘腿坐在炕头，捏起两颗花生米扔嘴里，嚼的嘎嘣响。

昏暗灯影底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沉的要滴水。

坐在下首的李富贵端起粗瓷碗，身子往前凑了凑，朝窗外头瞄上一眼，压低嗓门：

「德旺叔，公社卫生院建国哥捎过来的信儿，千真万确！！」

抿了口土烧，辣的喉结连着耸动，赵德旺吐出一口浓浊的烟气。

「建国在电话里到底是咋说的？？凭大队批的那五块钱，那林家小子今天去县医药站，能折腾出多大浪花来？？」

「叔，这生瓜蛋子您可千万别小看了！！」

李富贵猛的一拍大腿，声音又尖又细，急哧白咧嚷嚷起来。

「建国哥拜把子的兄弟是县医药站王伙计，人家亲眼瞧见的！不知使了啥偏方那小子，瞎猫碰上死耗子，杨厂长心口疼犯了，硬让他给弄醒了！人家闺女当场塞给他厚厚一叠票子，特供粮票都有呢！那信封上盖着县机械厂的大红戳，少说有三十块现钞，白花花的细粮足足二十斤！！」

烟袋停在半空，赵德旺三角眼里猛的泛起一股子冷意。

「机械厂的特供粮票？？还有三十块现钱？！」

「可不是嘛！！」

李富贵又灌了口酒，抬手抹掉嘴角油沫子，满脸泛酸：

「还不止这些！周秉德那老糊涂不知道吃了啥迷魂药，大队原本只够买两瓶红汞的钱，硬是给批了整整两大包、三十斤上好的党参跟当归！全让他背回大队卫生所了现在，这小子！」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抽了口旱烟赵德旺，烟锅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照的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在青山大队这片地界，十几年治保主任跟副大队长全是他干的。

村里哪家分多少苞谷、批几根木料，全得看他赵家的脸色。

大队卫生所虽说穷，公社管着的肥缺也是它。

每年社员交的合作医疗钱、队里采草药折的工分，背地里早让他扣下了不少。

林峰他爹三年前治死人背锅暴毙，赵德旺本以为林家这辈子算彻底趴下了，卫生所迟早顺顺当当归他侄子赵建国。

谁料到，这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刚接手没几天，先在麦地里把知青沈清雪救活博了个名声，今天又跑去县城攀上了杨厂长的高枝！

真要让他把名头立稳了，手里再捏着大把细粮跟药材，青山大队的社员眼里，往后还能有他赵德旺站的地儿？？

「叔，这事可不能由着他胡来。」

李富贵凑近半步，阴恻恻的出着馊主意：

「公社抓投机倒把正紧着呢。大队统配的药材那是集体财产，他林峰一个拿中等工分的赤脚医，凭啥私自倒腾这么多好药跟细粮？？按规矩，私收重金就是走资，藏药材就是贪集体资产！！」

眼珠子转了两圈，赵德旺把旱烟袋在炕沿上重重的磕了磕，灰白的烟灰落了一地。

「建国那头啥意思？？」

「建国哥说了，只要在大队把这小子手里的黑钱、粮票还有私藏的药材当场起出来，人赃并获，公社卫生院就能以非法行医跟投机倒把撤了他的职，绑去公社管委会挨批斗！！」

李富贵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的格外狰狞。

「到时候，卫生所的账全归建国哥管，搜出来的特供粮票跟药材，还不是全凭叔您一句话调配？？顺带把知青点那个沈清雪也给办了，治她个串通流氓罪！」

赵德旺端起碗，剩下的半碗土烧酒让他一口闷了。

热辣辣的烧刀子滚进喉咙，眼里的贪念再也压不住。

机械厂的特供粮票能换精白面和大米，三十块钱顶一个壮劳力整整一年的分红，真要在黑市里头转手，三十斤上等好药材能捞出不知多少油水来。

「富贵。」

扯过羊皮袄披上，赵德旺勒紧腰带站起身来。

「叫上民兵排的赵大彪跟刘铁锤，带上手电筒和麻绳，去后街打谷场候着。等后半夜天最冻、村里全睡死了，直接把卫生所给我封了！！」

「好嘞！叔您瞧好吧，今晚定让那姓林的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缩着脖子，李富贵一头扎进风雪里头。

立在房檐底下赵德旺，盯着漆黑的村道，冷哼了一声。

…………

村东头，林家的破土坯房里晃着一星微光。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橘红火光把两道干瘦的身影拉的很长。

李素珍穿了件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坐在矮凳上搓洗干菜叶，关节粗大的手背上爬满紫红色的冻疮。

林秀莲蹲在灶门口添柴，呛的咳了两声，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铁锅。

洗干净两手，林峰站在粗木案板前揉面。

白生生的头号精面堆在案板上，细腻的一点杂质都没有，跟村里平日吃的麸皮黑面完全两码事，是用杨厂长给的指标换出来的。

兑了点井水，他两手沉稳的翻揉，面团很快给揉的光溜又暄软。

在面皮中央抹上一层菜籽油，撒上细盐跟菜园子里刚拔的葱花，卷成长条再压成巴掌大的圆饼。

油饼下了烧热的生铁锅，底下一阵滋啦作响。

浓郁的麦香伴着焦葱油味，呼啦一下在狭窄的破灶房里散开了。

使劲抽了抽鼻子，林秀莲咽着唾沫，枯黄的头发耷拉着，瘦削身板瞧着跟个十一二岁的小孩似的。

「哥…………这面饼真香，比过年供销社卖的槽子糕都香…………」

李素珍看着锅里黄澄澄的油饼，眼眶微红，放下菜叶拿围裙擦了擦满是裂口的手。

「峰子，这精贵粮食咱哪配吃啊？？白天弄回那么多药材，夜里又拿这白面，让那些红眼病瞅见，指不定要上大队去告状呢。」

穷怕了的母亲，心里压着的还是当年林父暴毙的大石头，日子刚见点光，先冒出来的全是提心吊胆。

林峰用铲子熟练的一翻，葱花饼翻了个面，焦脆的皮子泛着油光。

「娘，把心放宽。面跟票是县机械厂正规工伤调配的补偿，杨厂长特批的，公章全盖着呢，见得了光。」

铲出第一块滚烫的葱花饼，垫着干净的桑皮纸，他递到了妹妹跟前。

「秀莲，吹两口再嚼，别烫了嘴。」

捧着油饼烫的两手倒腾，林秀莲颠了两下赶紧凑到母亲嘴边：「娘，您先吃第一口！」

李素珍咬了一小角，眼泪吧嗒掉了下来。

秀莲这才急慌慌的咬了一大口。

外皮酥的掉渣，里头软糯喷香，麦甜跟咸葱味在嘴里化开，小姑娘眯着大眼睛鼓着腮帮子嚼，活像护食的小松鼠。

「真好吃哥！我长这么大头回吃这么香的饼！」

看着妹妹狼吞虎咽，林峰心口微暖。

重活一遭回了七九年，医术要往上走，但护着这受尽折腾的一家人吃饱穿暖，更是正理。

咳咳…………

！

正吃着，林秀莲冷不丁偏过头咳的厉害，气息发粗，脸上浮起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林峰伸手探向妹妹脑门，顺势搭在她颈侧的脉门上摸了下。

脉细而数，肺里带着郁热，喉头泛着受寒的浊音。

这丫头平日为了省柴火受了凉硬挨着，风寒再拖上几天，开春很容易弄成大叶性肺炎。

「胸口这几天发闷不？？后背发冷没？？」

秀莲吓了一跳，忙把剩的半拉饼藏在身后，低着头吭哧：

「没…….没有，刚才让柴火烟呛了！我好着的哥，不用吃药，药给大队留着换工分…………」

林峰揉了下妹妹毛糙的脑袋：「赶紧吃完进屋喝热水捂汗去，明早给你煮一碗苏叶生姜汤，不准藏着。」

剩下的几块饼拿油纸包好塞进竹篓，他顺手拎起门后的手电筒。

窗外冷风呼号，村里的狗叫声透着一股子乱劲。

「峰子，大半夜的你还往卫生所去？？」李素珍不放心的问。

「三十斤药材还堆在屋里地上呢，受了潮容易走药性，我去柜子上全分拣好。」

系上蓝布褂的扣子，林峰转头冲母亲笑了笑。

「娘，咱行的端坐的正，谁想找茬，谁就得脱层皮。」

推开门，他直接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咯吱咯吱的闷响从脚底下踩出来。

避开主道，顺着晒谷场的黑影往前走。

路过知青点岔口时，民兵值班房的油灯居然亮着，赵德旺那套大羊皮袄的影子在窗前来回晃荡。

脚步没停，林峰直接拐进了大队卫生所。

吱呀一声推开杉木门，满屋都是干燥的药香气。

插好门栓，桌上的马灯让他挑亮了。

墙角码着带回来的两个大麻布袋。

解开草绳，黄连、当归、党参全露了出来，切片炮制的规规整整，全是周秉德挑的好货。

拉开药斗抽屉，按照规矩把药材归置妥当。

随后，林峰从怀里摸出大信封。

里头装着盖了红戳的就诊证明、医药站开的平价调拨单据、十块钱出诊票根，杨雪梅批的二十斤细粮证明也全在。

手续齐备，任谁来查都挑不出半点刺。

拉出药柜底层废置的暗格，他把那截绝品龙鳞九叶重楼和主要凭据放妥帖，只把正规调拨单压在桌面的处方夹底下。

收拾妥当，林峰立在药柜前静气凝神。

脑海里，那汪清澈的药泉缓缓淌动，泛着微光。

「叮！日常医疗场景签到成功，青山大队卫生所药材规整完毕，药泉活性提升，获得纯净原液两滴。」

清凉的气息从眉心荡开，连轴转的疲乏一下散了大半。

拉了把长条凳坐下，他手指在桌面上笃笃笃的叩击着。

他等着呢。

赵德旺要是憋着坏，今晚指定按捺不住。

风刮的更急，窗纸哗啦啦直抖。

后半夜，寒气最重。

后院猪圈的大黄狗冷不丁狂叫起来，雪地里紧跟着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呼啦啦围拢了整个小院！

「砰！砰！砰！」

门板让砸的震天响，李富贵尖酸的嚎叫在门外炸开。

「开门！！民兵连查夜！林峰，赶紧滚出来开门？！！」

刺眼的手电筒光束蛮横的透过窗纸扎进来，晃得满屋透亮，正照在林峰毫无波澜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