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男工宿舍楼熄了主灯，走廊里只剩昏黄的应急灯。

陆川住的是一号宿舍楼三层，十二人间，铁架床分上下铺，床上铺着凉席，枕边堆着各人的杂物——脸盆、饭盒、搪瓷缸、随身听、皱巴巴的《故事会》。

天花板上吊着两盏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港星海报，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的霉斑。

角落里摆着一台破电视机，天线绑着铁丝，只能收两个台，天一黑就全是雪花点，没人看，也没人关。

十二个人，八个是仓库和车间的男工，四个是新来的。

陆川的床在靠窗的下铺，上铺是个精瘦的贵州小伙子，叫阿贵，十六岁，说是谎报年龄进来的，人瘦得像根竹竿，笑起来一脸腼腆。

熄灯以后，宿舍里没人睡得着。

风扇嗡嗡地转，有人躺着打呼噜，有人趴在床上写信，还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赵四跟陆川隔着两张床，翻了个身，压低声音开了腔：

“陆川，跟你说个事。女工宿舍在对面那栋楼，五层。头四层是女工，五层是线长和主管的屋子。

“你要是想找对象，别去女工楼下转悠——那楼底下有监控，王三就爱蹲那儿看，逮着男的往楼底下凑，就敲诈勒索，说你是流氓，要抓你去派出所。”

“这么黑？”

“黑？”赵四哼了一声，“这厂里的事，比你想的黑多了。王三收保护费都是有数的：每月一号，保安队挨个宿舍收，每人五块到十块，叫‘茶水费’。

“不交的，晚上锁大门的时候把你锁外头，或者你晾的衣裳被人泼水，你都不知道谁干的。食堂打饭，女工跟男工分桌，你要是敢挤过去坐，王三就来找你麻烦。”

陆川听着，没说话。

“还有更黑的。”赵四的声音压得更低，“仓库那边，听说有人半夜偷料往外倒卖。喇叭、线路板，一箱就能卖几十上百块。厂里查过两回，都没查出来。

“陆川，你刚去仓库，别多嘴，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水太深，不是咱该蹚的。”

陆川心里一动。

他想起了白天在仓库看到的老周——老实巴交，不像会偷料的人。

那会是谁？陆川心里把这话记下了。

他倒不是想蹚浑水，只是他天生就讨厌被人当傻子耍。

这厂里有人拿厂里的东西发财，早晚有一天，他要让这人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他没问，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对了，”赵四又说，“你要是缺钱，楼下小卖部能赊账，月底发工资再扣。不过利息高，十块一个月收一块。能撑住就别借。”

赵四又说：“说起冯老板，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月就来厂里转两圈，厂里大小事都交给郑胖子。听说他老婆倒是常来，开着一辆黑色皇冠，穿金戴银的，说是城里人，娘家有钱。

“至于郑胖子——他是冯老板的结拜兄弟，管着厂里所有事，麻子就是他的人。这人贪财，但有个好处，认钱不认人，只要钱给到位，什么都好说。”

夜越来越深，宿舍里的鼾声响成一片。

陆川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影，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白天的事：

苏月娥替他说话时的眼神、阿莲塞过来的可乐、麻子那双转个不停的绿豆眼……

正想着，楼下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声，是女工宿舍那边。

有人扯着嗓子喊：“阿莲！你认的那个弟弟，是不是就是今天搬箱子的那个壮小伙儿？”

阿莲的声音隔着楼传过来，又泼又亮：“我认什么弟弟！我就是看他可怜，给瓶可乐！你们少嚼舌根子！”

楼上楼下笑成一团。陆川嘴角翘了翘，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上铺的阿贵一骨碌爬起来：“谁？”

“是我。”门外是个女声，“阿莲姐让我送过来的。”

阿贵开了门，接过一个东西，递到陆川床边——一碗糖水，玻璃罐装着的，还冒着热气，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白布。

陆川坐起来，看见碗底沉着两颗红枣。

“阿莲姐说，头一晚上，喝碗糖水好睡觉。她还说……”送糖水的姑娘是个矮个子，声音清脆，“她说让你明早等她一起上工。

“对了，她还让我捎句话——明天上工，把工服扣子扣好，领口敞着，麻子见了又要找茬。”

阿贵缩回上铺，嘿嘿笑着压低声音：“陆川哥，那阿莲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少胡说。”陆川把糖水喝了，甜丝丝的，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开。

窗外，女工宿舍的灯光一间接一间地灭了。

对面五楼还有一盏灯亮着，那是线长们的屋子。

陆川望着那盏灯，想着赵四说的那些话——王三、茶水费、偷料、麻子……

这个厂，表面上热热闹闹，底下全是暗流。

他躺回去，把那碗糖水的事记在心里。阿莲这姑娘，有意思。

第二天一早，陆川刚走出宿舍楼，果然看见阿莲站在楼门口等他，手里捏着两个热馒头，看见他就往他手里一塞：

“接着！食堂那破馒头，得抢。这是我让小卖部老板热好的。”

“你几点起的？”

“五点五十。”阿莲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当姐的容易啊？快吃，吃完上工。”

陆川咬了一口馒头，看着阿莲风风火火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厂里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热乎乎的白面在嘴里化开，心里也跟着热起来。

他忽然想起小翠——不知道她在旅馆里怎么样了。

下午下了工，得抽空去看看她，给她带点吃的。

他三两口吃完馒头，大步跟上去。

路过厂门口的时候，保安室里，王三正翘着腿剔牙，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落在阿莲身上，又落在陆川身上，眯了眯眼。

陆川没看他，径直走进车间，步子不快不慢，稳得很。

身后，王三对旁边翘着腿的保安说：“嘿，有意思，这新来的小子，跟二车间的阿莲走得挺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