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鹏厂的食堂是两间大铁皮棚，摆着几十张长条桌，头顶吊着几盏日光灯，一到饭点就人声鼎沸。

饭票是厂里统一发的，每人每月一百二十张，一张票打一荤一素两个菜，另加半碗汤。

陆川饭量大，一顿要吃三份，一个月下来，饭票总是不够。

食堂的打饭师傅是个本地人，手抖得厉害，勺子舀起来满满一勺肉，往你碗里一倒，能抖掉一半。

男工们敢怒不敢言，女工们却常常能多舀半勺——师傅见了姑娘，手就不抖了。

阿贵瘦，饭量小，每月饭票总能剩下十几张。

他舍不得扔，攒着，等月底买小卖部的饼干。

这天中午，阿贵端着搪瓷碗刚打好饭，两个穿着蓝工服的汉子挤过来，一个高个，一个矮壮，高个的伸手就把阿贵的碗端了过去：“兄弟，借两张饭票用用。”

阿贵愣住了：“我……我不认识你们。”

“不认识？”矮壮的汉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厂里，谁不认识我刘二哥？”他伸手从阿贵兜里把饭票掏出来，数了五张，揣进自己兜里，又拍拍阿贵的脸，“记住了，以后每个月的饭票，哥借五张。

“懂规矩的，不挨打。”

阿贵眼圈都红了，不敢吭声。

他不敢喊，怕挨打。

去年他哥在东莞一个厂里也是被人这么抢饭票，他哥去理论，结果被人打断了一根肋骨，最后连工都没打成，灰溜溜回了家。

阿贵不想重蹈覆辙。周围的工友低着头吃饭，没一个人说话。

陆川正好端着一碗饭走过来，看见了这一幕。

他没吭声，在阿贵旁边坐下，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拨了一半给阿贵：“吃。”

阿贵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陆川哥……”

“饭票呢？”

“被……被刘二拿走了。他说以后每月都要借五张。”

“刘二是谁？”

旁边的工友压低声音：“刘二，二车间打杂的，是保安队长王三的小舅子。他跟他姐夫一个德行，专门欺负新来的。上个月有个小伙子不给他饭票，被他堵在厕所里打了一顿，牙都打掉了一颗。

“厂里没人管，王三是冯老板的亲戚，谁敢管？”

陆川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食堂角落。

刘二正跟高个汉子坐在一起，翘着腿，一边剔牙一边吹牛。

陆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刘二眼皮一抬：“干啥？”

“兄弟，”陆川的声音不高不低，“我那个小兄弟，贵州来的，刚进厂，不懂规矩。他那五张饭票，还他吧。”

刘二笑了，把剔牙的签子往桌上一扔：“你谁啊？管得倒宽。我告诉你，这厂里，我姐夫是王三，王三的表叔是冯老板。你算哪根葱？”

陆川没动，声音还是不高不低：“我是仓库的杂工，姓陆。饭票是小事，我就是怕你吃撑了，撑着胃，晚上睡不着。”

刘二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他妈找事是吧？”

食堂里一下子安静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高个汉子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陆川围住。

陆川慢悠悠地站起来——他个子高，肩宽，站直了比刘二高出一个头。

“找事？”陆川看着他，“我要是想找事，刚才你抢饭票的时候我就动手了。我是给面子。饭票还他，这事就算了。不还，我明天还来找你，后天还来找你，直到你腿软为止。”

刘二脸上的肉抖了抖。

他想动手，可看看陆川那体格——胳膊比他的腿粗，拳头攥起来像铁疙瘩。

他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说：“行，你等着，我去找我姐夫！”

“去吧。”陆川说，“你姐夫要是管，我就去找郑主任。郑主任不管，我就去找冯老板。冯老板不管——”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那我就去镇上摆个摊，天天讲故事，讲王三队长的小舅子在食堂抢饭票的事。”

刘二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新来的杂工这么难缠。

他把五张饭票往桌上一拍，带着高个汉子灰溜溜地走了。

食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阿贵跑过来，攥着那五张饭票，嘴唇直哆嗦：“陆川哥……你……你得罪刘二了，他姐夫是王三啊……”

“我知道。”陆川拍拍他的肩，“饭票收好。以后他再抢，你就来找我。”

晚上，阿贵翻来覆去睡不着，从被窝里探出头，小声说：

“陆川哥，我跟你说个事。前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刘二一个人从仓库后门出来，背着一袋东西，鬼鬼祟祟的。

“我在门后头听见他跟人打电话，说什么‘这批喇叭，明天老地方’……陆川哥，你说，他是不是在偷厂里的料？”

陆川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你确定？”

“确定。”阿贵说，“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从仓库后门出来的，那个后门平时锁着，谁都不让走。”

陆川没说话，躺回去，望着天花板。

偷料的事，赵四说水太深，让他别蹚。

可刘二偷料，王三护着，麻子可能也有一份——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脏。

他闭上眼，心里慢慢有了个念头。

这念头还没成形，但在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回到仓库，趁着搬货的工夫，把仓库后门那一片仔细看了一遍：

锁是新换的，锁眼上蹭着油泥；门框底下垫着一块砖，砖上压着新鲜的脚印；墙根丢着几截麻绳头，是捆纸箱用的。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一样都没忘。

晚上收工，他去小卖部买了一支手电筒，两节新电池，试了试光，又收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陆川照常上工。

路过仓库后门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那把锁是新换的，锁头上还挂着新漆的痕迹。

他在心里记下了时间：刘二，半夜，仓库后门，喇叭。

远处的保安室里，王三正剔着牙，眯着眼看他，嘴角挂着一丝阴恻恻的笑，转头对旁边的一个保安说：“这小子，是个刺头，得收拾收拾。”

那个保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