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鹏电子厂的大门口，是一条两百米长的招工长龙。

厂门是两扇大铁门，门楣上焊着“金鹏电子厂”五个烫金大字，两旁贴着红纸招工启事：

本厂长期招工，电子插件工、质检员、仓库杂工，月薪500-800元，包吃包住。

门口支着一张桌子，几个穿灰色工服的人在登记，旁边立着一块黑板，写着“招工须知”。

队伍里的人五花八门，有背着蛇皮袋的，有拎着塑料桶的，有带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仔。

前面的人填表，交照片，交押金，领一张白色工牌。

陆川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从鞋垫底下掏出来的钱，一张一张数了三遍：三百九十六块。

只够一个人进厂。

昨晚他把这个数跟小翠说了，小翠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

“陆川哥，你先进。我在旅馆等你，我表姐要是还不接电话，我就去旁边的小饭店问问，看看要不要打杂的。

“等你站稳了，再想办法。”

陆川想说什么，小翠却已经抬头笑了：

“你看，我都想好了。你进了厂，就有工资，咱就有盼头了。你别觉得亏欠我，我乐意。”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轮到陆川的时候，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也不抬：

“名字。身份证。照片。”

陆川把身份证和照片递过去。

男人看了一眼，刷刷填了表：

“男工，仓库杂工，押金两百，登记费三十，交钱。体检去那边。”他拿笔一指旁边的医务室。

陆川交了钱，攥着那张押金条子，觉得手心全是汗。

押金条上印着一行小字：“工作满一年，押金如数退还；中途离职，押金不退。”

他把条子小心地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然后走进医务室。

医务室里一股消毒水味。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让他脱了上衣，拿听诊器听了听，又让他握住一个测力器，使劲攥。

陆川一用力，表针刷地甩到顶。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力气不小。血压正常，心脏正常。行了，去领工牌吧。”

领工牌的地方排着队。

陆川领到一张白底蓝字的工牌，上面印着“金鹏电子厂”，编号GZ-0217，姓名：陆川，岗位：仓库杂工。他把工牌挂在脖子上，觉得胸口沉甸甸的。

赵四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咧嘴一笑：“成了？”

“成了。仓库杂工。”

“杂工好！”赵四一拍他肩膀，“杂工不用坐流水线，活儿自由，还能跟仓库那帮人混熟。仓库的仓管老周，是个老实人，你跟他搞好关系，以后有好处。”

赵四又压低声音：“不过记住两条。第一，厂里最大的头儿是冯老板，姓冯的，很少露面，厂里管事的是车间主任郑胖子。

“第二，门口那个保安队长，叫王三，是冯老板的远房表侄，这人贪财好色，最不是东西，你离他远点，他要跟你收什么‘茶水费’，你该给就给，别跟他硬顶——他是地头蛇。”

陆川顺着赵四的目光看过去。

厂门左侧的保安室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身材壮实，圆脸，剃着寸头，腰里别着对讲机，翘着二郎腿，正剔牙。

几个保安围着他献殷勤，一口一个“三哥”。这就是王三。

就在这时，一个穿花裙子的姑娘从厂里出来，低着头，脚步匆匆。

王三眼睛一亮，从保安室探出半个身子，拦住她：“哎哎，小张，下班了？晚上哥请你吃宵夜啊？”

那姑娘低着头，加快脚步，从王三身边绕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三也不恼，冲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回头对保安们说：“看见没？新来的丫头片子，迟早让她知道三哥的手段。”

陆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小翠——小翠要是进了这个厂，王三这种人，就是颗雷。

“四哥。”陆川问，“厂里是不是净招女工？”

“那可不。”赵四说，“金鹏做收音机收录机，插件、焊接、质检全是细活儿，女工手巧，老板爱招女工。你看这队伍里，十个有八个是姑娘。”

陆川没说话。他心里盘算着：小翠迟早要进厂的。王三这种人，他得想办法治一治。

领完工牌，赵四拉他在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给他散了一根。

陆川不会抽，还是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赵四说：“明天六点半起床，食堂七点开饭，七点半上工。仓库那边，老周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偷懒。记住，在厂里，第一是别惹事，第二是别误事。”

陆川点点头，把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

下午，陆川领了劳保服——一套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工装，还有一双解放鞋。

他在宿舍楼下的水管子旁冲了把脸，换上新工装，对着墙上的破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肩膀很宽，眉眼还很年轻，但眼神已经不像刚出门时那么亮了——那是一种见过世面之后的沉。

赵四拍拍他：“走，带你去车间认认门。明天正式上工。”

两人绕过办公楼，走向车间。

车间是一栋四层的厂房，窗户全关着，里头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墙都能听见，嗡嗡地震着人的胸口。

赵四推开侧门，一股热浪夹杂着焊锡的焦味扑出来——

陆川一眼望进去，看见了这辈子头一回见的景象：

几百米长的流水线上，密密麻麻坐满了穿工装的女工，白炽灯把她们的脸照得雪亮，她们低着头，手上下翻飞，像千百只燕子一样啄食，传送带嗡嗡地转着，一刻不停。

陆川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赵四在他耳边说：“看傻了？这厂里三千多个女工，八成都在这个车间。兄弟，好好干，日子长着呢。”

陆川收回目光，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跟着赵四往里走，身后，厂门口的保安室里，王三剔着牙，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新来的工人，最后停在陆川的背上，眯了眯眼——这小子，体格不赖，看着倒是个硬茬子。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心里那杆秤，悄悄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