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幸福旅馆的走廊静了下来，只剩下对面楼发廊里的音箱还咿咿呀呀地放着一首粤语歌。

小翠翻了个身，忽然小声说：“陆川哥，你上来睡吧。”

“不用。”

“上来吧……”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一个人害怕。这楼太吵了，墙又薄，我总觉得楼下有人上来。”

陆川拗不过她，从地上爬起来，坐到床沿上。他本来想靠在床头睡，小翠却往里面挪了挪，给他在身边腾出一块地方。

双人床不大，两个人隔着半个胳膊的距离，吊扇吱呀吱呀地转，谁都没说话。

“陆川哥。”小翠的声音很轻，“我长这么大，除了我爹，还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他们……他们对我好，可是家里穷。我出来的时候，我娘哭了一晚上，说对不住我，说女孩子家，本该在家等嫁人的。”

小翠的声音带了颤，“我爹说，出去见见世面也好，挣了钱就回来。可我……可我这两天总觉得，我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陆川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家了？”

“嗯。”小翠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想我娘烙的饼，想我弟喊我姐姐，想村里的那条河。我从来没想过，人离了家会这么……这么空。”

她说完了，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怕陆川看见，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陆川叹口气，伸手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小翠的身子一僵，随即把脸埋进他胸口，呜呜地哭起来。

“哭吧。”陆川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完了，明天咱还得赶路。”

小翠哭了好一阵，声音渐渐小了，只剩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望着陆川。

昏黄的灯泡把她的脸照得柔柔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陆川的脸：“陆川哥……”

“嗯？”

“你……你有相好的吗？”

陆川一愣，说：“没有。家里穷，媒人都不上门。”

“那……”小翠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那我给你当相好的，行不行？”

陆川没说话。小翠抬起头，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带着一点慌乱，又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倔强：“你别嫌我穷。我能干活，会洗衣做饭，我表姐说，电子厂女工一个月能挣五六百，我都能给你。

“我……我不怕吃苦。”

她大概是从没亲过人，嘴唇撞在他嘴角上，又飞快地缩回去，脸烧得通红。

陆川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伸手捧住小翠的脸，拇指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小翠的声音又软又哑，“你把我从广州站带出来，又护了我一路，我这条命都信你。我不图你钱，也不图你啥，我就图你这个人。”

她笨拙地回应着，身子微微发抖。

小翠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墙皮上的水渍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她羞得不敢看他，把头埋进他颈窝里。

“别看我……”她的声音又软又抖，“我……我不好看。”

陆川在她耳边低声说：“好看。”

旅馆的墙很薄，隔壁传来翻身和说话的声音，小翠吓得捂住嘴，声音都变了调：“陆川哥……有人……”

“没事。”陆川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他们听不见。你小声点就行。”

“陆川哥……”她在他耳边，声音软得像水，“我……我头一回……”

窗外的夜很深了。

大排档的嘈杂声渐渐远了，只剩吊扇的吱呀声和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

这一夜很长。长到陆川记不清她叫了多少声他的名字，长到墙上的水渍在天光里慢慢亮起来。

小翠像只倦了的猫蜷在他怀里，脸上还带着潮红，手指头勾着他的手指头，声音又哑又软：“陆川哥……你不会不要我吧？”

“不会。”陆川搂紧她，“我陆川这辈子，认准了谁就是谁。”

“那我这辈子……”小翠的声音越来越轻，困意涌上来，“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她睡着了。陆川却睡不着，睁着眼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怀里的姑娘睡得又沉又香，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像攥着一条命。

他在心里把这两天的事过了一遍——广州站的蛇哥、厚街的门道、明天要去的金鹏电子厂。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担子重了。

但他不怵，反而觉得胸口有一团火，烧得浑身发烫。

天刚亮，走廊里就响起脚步声。

紧接着，赵四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股子急劲儿：

“陆川！陆川！起来没有！金鹏电子厂今天招工！两百块押金加三十块登记费，机不可失——哎，你俩咋……”

门外声音顿住了。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小翠，嘴角一扬，提高声音：“四哥，门口等着，我这就起来。”

他轻轻把小翠放下，披上衣服开门。

赵四站在门口，看看他，又看看床上裹着被子睡得正香的小翠，咧开嘴，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压低声音：

“行啊兄弟，头一晚上就……”

陆川笑了笑，洗了把脸，就和赵四去了电子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