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一直沉默的廖云

周身上。廖云周迟迟没有开口，良久，才淡淡吐出一句“城内百姓受难多日，人心慌乱，而且我们模范营锐气正盛，我认为应该利用这股锐气，即刻开战。。”

最后开口的，是始终恪守本分的谢晋元。

他最务实：“无论何种打法，需提前划定防线。攻城之时，严防士兵扰民劫掠，严控军纪。同时布好外围岗哨，杜绝匪寇突围逃窜。”

陆柏静静听完所有人的分析，眼底思绪沉淀，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的作战思路。

他没有急于决断，抬眼看向四人，

“诸位所言，各有道理。明日抵近县城，先扎营，探敌情，如果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那么就立刻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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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宿营，山野风凉

这一晚上，陆柏都是没有睡好的，在营部里面翻来覆去。

鹿钟麟心细如发，在出发前，就给陆柏配了一个副官和一个勤务兵。虽然勤务兵在陆柏的木板床铺的厚厚被褥，但他还是辗转难眠，惦记着第二天的战事。

直到他反复翻身，嘎吱嘎吱的床声音，把副营长，董升堂也给整醒了。

董升堂一乐，对陆柏说道“营长是第一次打仗，有些睡不着吧？”

陆柏只好无奈一笑，盘腿坐在了床上“是有些睡不着。。说不好是紧张还是期待。。”

董升堂哈哈说道“所以说，为啥当兵的爱喝大酒了吧？有些时候，这种大战之前的氛围，狗日的，真不是人受的，压力太大。咱们这种小场面还好，真到了大战争，较劲的时候，彻夜失眠都是正常的，毕竟咱们都是军官，一言一行，一句话，都是几十上百人的生死啊。。他们也都是爹生娘养的，肉体凡胎，来世上走一遭，谁都想多活几年。”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豫南丘陵的沟壑原野，陆柏一声令下，全军拔营启程。

三日行军磨合，队伍较之出发时已然规整不少，士兵脚步稳健，队列有序。但终究是临时拼凑的班子，官不识兵，兵不认官，三个连队之间没有半点默契，各行其是，骨子里依旧是三支独立小队。

早上十点左右，五百精锐终于抵达光山县城。

隔着两三里地，县城轮廓清晰浮现。

光山不算大，豫南普通土城，城墙是夯土堆砌，不似大城砖石坚固，高度有限，墙体多处斑驳脱落，历经多年风雨侵蚀，处处老旧单薄。城墙开东西两道正门，南北各有一处矮小暗门，城外环绕一圈干涸的护城壕沟，沟内杂草丛生，地势开阔，无险可依。

就是这么一座简陋土城，此刻却被溃匪盘踞，城门紧闭，城头人影晃动，隐隐能看见枪械反光。

张老疤的匪兵，已经在城头布防死守。

陆柏抬手止住队伍，全军原地列阵，停止前进。

他策马站在最前方，目光远眺城池，神色平静，不见紧张，也不见急躁。

身后，董升堂当即凑上前来，按捺不住战意，粗声开口：

“营长！依我看，不用再多试探！这帮溃兵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占个破土城就敢嚣张！咱们直接架迫击炮轰城头，压住火力，我带一百敢死队攀墙冲锋，一波就能冲垮他们！”

自当兵起，董升堂打的就是硬仗、快仗、狠仗，最信奉正面碾压、大刀破局。在他眼里，对付这种无章法、无训练的流窜溃兵，拖泥带水纯属多余。

一旁的韩练成微微皱眉，上前一步，语气冷静稳妥，和董升堂的激进形成鲜明对比“副营，不可急攻。”

他抬手指向城墙四周，缓缓分析“土城虽破，但四面开阔，咱们暴露无遮掩。匪兵虽然散乱，但皆是老兵，会放枪、懂依托工事躲弹。咱们队伍最大的问题不在战力，而在配合生疏。”

“三个连队从没协同打过仗，炮兵、机枪队、步兵互不熟悉。现在贸然强攻，火力衔接不上，步兵冲锋没人掩护，很容易白白吃伤亡。”

韩练成看人看事极准，一眼就看穿了这支新军最大的短板——不是装备不行，是人心不齐、战术不熟。

陆柏微微颔首，目光落向县城，沉吟片刻，最终定下调子。

“不急于全线冲锋。”

“先架火力压制，试探虚实。迫击炮轰城头工事，机枪封锁城墙垛口，不炸城门、不炸民房。步兵压至壕沟边缘隐蔽，先摸清楚对方布防火力，再伺机推进。”

这是陆柏初次指挥实战，他清楚自己没有老兵的临场直觉，便以稳为主，不求速胜，只求少伤亡、稳推进。

命令下达，全军即刻行动。

两支机枪小队快速散开，两挺水冷马克沁分别架于左右高地，枪口死死锁定城头，

三挺捷克式轻机枪分配到三个连队，贴紧壕沟边缘布防。

后方骡马卸下辎重，炮兵小队拆解两门迫击炮，快速校准角度，瞄准城头匪兵聚集的垛口、简易工事。

整套装备，是西北军营级顶配，炮火一响，声势十足。

不多时，城头的张老疤匪兵也发现了城外的官军，瞬间喧嚣四起，枪声密密麻麻响起。

砰砰砰——

杂乱的步枪子弹呼啸飞来，打在前方空地的黄土上，溅起阵阵泥花。

张老疤本人就是镇嵩军老兵油子，知道正规军装备好、火力强，不敢出城野战，干脆仗着城墙死守，命令手下所有溃兵分散站位，依托墙体、垛口胡乱射击，不求精准，只求压制，逼退官军。

中午十二，陆柏沉声下令“开火！”

两声沉闷的炮响骤然炸响。

82毫米迫击炮炮弹破空飞出，砸在城头东侧工事之上。

轰然巨响，尘土漫天飞扬，城头数个匪兵被炸得惨叫翻滚，一时间枪声稀疏不少。

马克沁重机枪紧接着嘶吼起来，密集的子弹如同泼水一般扫过墙头，压得残余匪兵根本不敢抬头。

开局火力压制，效果极好。

董升堂看得心头火热，战意彻底上头，当即请命“营长！火力压住了！我带突击连上！趁他们乱神，直接登城！”

看着城头溃兵被炮火打懵，枪声零落，董升堂已然按捺不住。在他看来，战机已至，大刀冲锋，正是破城最佳时机。

陆柏盯着城头，略一犹豫。

他看得见对方火力被压制，却看不清城内真正布防，心里总觉得太过顺利，暗藏隐患。

“再稳一稳，等两轮炮击结束，确认死角再——”

话没说完，城头突变！

原本稀疏的枪声，骤然密集爆发！

张老疤根本没把主力放在暴露的城头，大部分匪兵早已躲在城墙内侧掩体、墙根死角，刚才被炸的只是少量放哨佯兵！

趁着官军炮击、机枪扫射城头的空档，大批溃兵从死角起身，贴着墙体探出枪头，近距离对准壕沟边缘的西北军步兵，疯狂开火！

猝不及防的反击，瞬间打懵了前线步兵。

更致命的问题，瞬间暴露无遗。

配合生疏！衔接断裂！

短短一轮交锋，不到一刻钟。

官军战死三人，伤十余人，看似伤亡不大，但首战顿挫、攻势被破，士气肉眼可见的滑落。

全军退回百米之外，重新列阵。

旷野之上，队伍沉默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