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

开封城外的黄土官道上，一支五百人的队伍正列队开拔，步履整齐

士兵清一色崭新的西北军灰布粗布军装，身上扛着保养锃亮的汉阳造步枪，少数老兵配着缴获的日式三八式，每人腰间挂满六七十发子弹，衣襟侧边别着四颗木柄手榴弹，是西北军近战的标配杀器。

几乎人人后背都斜挎一柄镔铁大刀，寒光隐隐。

队伍后方，十余匹骡马驮着辎重，两挺水冷马克沁重机枪、三挺捷克式轻机枪拆分安放，最惹眼的，是两门拆开分装的82毫米斯托克斯迫击炮。

营级部队配迫击炮，在1929年的西北军里，堪称破格恩典。寻常野战师都未必能分到一门，冯玉祥却一口气给了陆柏两门，足见对这位义子的偏心照拂。

队伍最前方，陆柏一身同款灰布军装，身姿挺拔，眉眼沉稳。褪去了留洋书生的斯文软糯，多了几分军人的肃然，只是眼底尚未沾染沙场戾气，看着依旧略显青涩。

他身后四名主官，分立左右，各怀心思，一路沉默，无人主动搭话。

四人性格迥异，气场悬殊，彼此本就不熟，临时拼凑组队，再加上带兵主官是个

从未带兵打仗、靠着义父身份上位的“少帅”，心底或多或少，都藏着几分不服与观望。

副营长董升堂走在最贴近陆柏的位置。

这位西北军老牌悍将，是实打实的底层拼杀出来的老兵，一身硬功夫，破锋八刀练得炉火纯青，后背那柄加厚特制的大环大刀沉甸甸压着肩头，走路虎步生风。

他性子最直接，最火烈，在西北军待久了，也是最讲论资排辈的，一开始他听说要来西北军总部给冯大帅当兵，他高兴的不行，蹦高的就来了，结果到了之后，被通知，是要给少帅配门子（当配角），顿时脸就拉拉老长，还是不情不愿的来了。

在他眼里，打仗是枪林弹雨滚出来的，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是留洋读书、坐在书房里看兵书能学来的。陆柏年纪轻轻，从未上过战场，从未带过一兵一卒，仅凭冯玉祥义子的身份，一来就统带亲兵营，指挥他们这些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兵。

董升堂心底，从头到尾都是不忿的。

一路上他极少主动说话，偶尔停下休整，便会抽出后背大刀，在空地上挥练几招，刀风呼啸，力道刚猛。动作看似随性，实则发泄着愤懑。

三名连长的状态，更是各有不同。

谢晋元是冯玉祥重金从粤军挖来的人才，军纪刻进骨子里。

他全程一丝不苟，身姿端正，带队行军、整肃队列、核查士兵状态，事事严谨到位。

他也是最快一个，摸清楚自己麾下一百多个士兵的姓名，籍贯，年龄，当兵时间的人。

属于是上级有令，便不折不扣执行，上级未令，便安分守己履职。在他看来，服从是天职，能力高低，自有战事检验，不必提前揣测。

廖云周则全程沉默寡言，像一潭深水。

他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只偶尔远眺前路山川地貌，默默记地形、察路况。旁人闲聊喧哗，他只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怒，无褒无贬。

他心思藏得极深，从不轻易表露态度，既不轻视陆柏，也不盲目认可，只是冷眼旁观，默默打量这位空降的年轻营长，静待时局、静待战事。

最后一人，韩连成。

他是四人中脑子最活络、心思最缜密的一个。

行军路上，他闲不住，时而观察士兵状态，时而翻看沿途路况，心里不断推演行军、宿营、警戒、作战的种种方案。他不像董升堂凭资历傲慢，也不像谢晋元一味服从，更不像廖运周彻底缄默。

他一直在试探。他想看看，这位被总司令寄予厚望的义子，究竟是徒有虚名的少爷兵，还是真有深藏不露的真本事。

整支队伍，五百老兵久经战阵，装备顶配，可人心不齐，上下疏离。老兵们私下窃窃私语，都知道带队的是总司令的干儿子，没打过仗，没立过功，全靠身份上位，心底难免也带着几分看热闹、不服气的心思。

陆柏心思通透，如何看不出队伍里潜藏的问题。

但他也没有办法，眼下就算是如何把牛皮吹的震天响，还是夸口说什么奖励，还是要落到实处上，真打起来，就知道了。

一路行军几天，走了百余里，陆柏全程放低姿态，褪去架子，事事虚心求教。

每到临近午晚宿营之时，他都会主动驻足，转头看向身侧的董升堂，语气谦和，没有半分长官架子：

“董副营，前方地势开阔，或是山林狭隘，依你看，今夜何处宿营最稳妥？哪里布防能防偷袭、保万全？”

白日行军速度、士兵体力损耗、粮草饮水调度，但凡涉及军旅实务、战场经验的问题，陆柏一概不主观决断，全部耐心询问董升堂的意见。

董升堂起初还有几分敷衍，回答简洁生硬，带着老兵对书生长官的疏离。

可一连三日行军，日日如此。

他亲眼看着这位年轻的陆营长，不摆谱，不傲慢，是真的虚心听教，事事稳重，待人谦和，对普通士兵也无半分轻视，行事有度，风度极佳。

心底那股根深蒂固的轻视，一点点松动、消散。

董升堂暗自感慨：外界都传冯公这位义子是留洋娇客、富贵少爷，如今看来，倒是远比那些恃宠而骄的权贵子弟沉稳靠谱得多。

三日行军，队伍渐近光山县境。

夕阳西下，残阳染红黄土官道，队伍就地休整，准备入夜后择地宿营。

陆柏见时机成熟，当即传令，召四名主官围坐议事，商议敌情、研判战局。

地上铺着简单的手绘粗陋地形图，是沿途参照地势临时画出的光山周边态势。

几人围坐，晚风萧瑟，气氛沉静。

最先开口的依旧是性子最急的董升堂，他手指地图上光山县城的位置，语气粗粝直接，带着常年剿匪、对阵溃兵的经验：

“营长，这张老疤不是什么正经匪首，就是原先镇嵩军里的底层混子。早年跟着镇嵩军祸乱豫西，打输之后就收拢溃兵四处流窜，典型的兵痞匪寇，没军纪、没章法，就敢欺负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这次占了光山，四五百人看着人多，实则都是散勇溃兵，一盘散沙。这帮人只会劫掠扰民，不懂守城布阵，凭着一股子亡命之气占了县城，真打起来，不堪一击。依我看，明日抵达城下，直接架炮轰城，我带弟兄们大刀冲锋，半天就能拿下！”

董升堂素来信奉蛮力破局，大刀攻坚、正面硬冲，是他最擅长、最信任的打法，简单、直接、高效。

一旁的韩连成闻言，微微摇头，缓缓开口“副营所言太急了。溃兵虽无章法，但占城多日，早已熟悉城内街巷。咱们五百人是精锐，可临时组队，官兵不熟、配合生疏。贸然强攻，对方依托城墙街巷死守，咱们容易吃暗亏。”

他目光落在地形图上，条理清晰“光山是土城，城墙不坚，咱们的迫击炮能破防。但最怕的不是正面守城，是匪寇裹挟百姓死守、或是四散突围流窜。剿匪，重在全歼，不在速胜。一旦打草惊蛇，残匪窜入周边山林，日后反复发作，后患无穷。”

韩连成的思路，永远比旁人多想一步，不贪一时之快，只求全局稳妥。

两人说完，场中安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