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川的目光，落在那只纸箱子上。

箱子侧面印着五个大字：农家土鸡蛋。

可哪家的土鸡蛋，需要国土局副局长的司机，晚上九点钟亲自送上门？

姚婧已经伸出手去接了，笑道：“哎呀，曹局长太客气了……”

许川一步跨上前，按住了箱子。

对门那条门缝，又开大了一点。

当着邻居的面推推搡搡，明天一早，整个家属院都会知道，许秘书家门口有人送礼。推回去，人家一转身，东西就没了下落；收下来，原封不动交给组织，才是白纸黑字。

许川心想，这箱东西，退是退不干净的，只能交！

许川淡淡的说道：“王师傅，东西你先放下，我明天亲自给曹局长打电话。”

小王如释重负，连声说道：“好好好，许秘书您忙！不打扰了！”

他把箱子往门里一放，点头哈腰的下楼去了，脚步轻快得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门一关，姚婧就蹲下去拆箱子。

许川说道：“别动！”

姚婧吓了一跳：“干嘛啊？鸡蛋又不会咬人！”

许川说道：“鸡蛋不会咬人，鸡蛋底下的东西会。”

他把箱子抱到灯下。最上面一层确实是鸡蛋，码得整整齐齐，一个个圆滚滚的，透着红光。

可箱子的分量，比一箱鸡蛋沉得多。

许川没有往下翻。

他找来一卷透明胶，把箱子口重新封死，又从公文包里掏出钢笔，在封口的胶带上写了一行字：

“国土局曹庆林副局长司机送达，本人未拆封。许川，九月十七日晚九时十分。”

一笔一划，跟印出来的一样。

姚婧看傻了：“你这是干什么？”

许川说道：“明天，交给组织。”

姚婧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你疯了？人家曹局长好心好意，你转手就交给组织，这不是打人家的脸吗？我下个星期一还要去国土局报到呢！”

许川说道：“所以，你更不能去了。”

姚婧气得眼圈都红了，指着他说道：“许川，你就是一根筋！一辈子都改不了！”

砰的一声，卧室门摔上了。

这一夜，卧室的门再没打开过。

许川在沙发上躺了一宿，那只纸箱子就搁在他脚边，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雷。

第二天早上七点，许川抱着纸箱子，出现在邱世明的办公室门口。

他到的时候，邱世明的门已经开了。

邱世明正在看报纸，抬眼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封口上的字，问道：“谁送的？”

许川说道：“国土局曹庆林副局长的司机，昨晚九点送到我家。我没拆。”

市里有规定，党员干部收到无法当场拒绝的礼品礼金，一个月内登记上交，钱进廉政账户，东西统一处理。

规定是好规定，可这些年真照着做的，一年到头也没几个。

更没有谁，会在上任第二天一大早，就抱着箱子来敲副主任的门！

邱世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说道：“字不错。”

三个字。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纪委吗？我，市委办邱世明。有一件礼品要登记，你们派个人过来，当面拆。”

十分钟后，市纪委来了个办案的干部，四十来岁，脸上看不出喜怒。

当着三个人的面，箱子拆开了。

上面一层，三十个土鸡蛋。

鸡蛋底下，垫着两层旧报纸。

报纸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张购物卡，每张面值一千元。

办案的干部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万块钱，压在三十个鸡蛋底下！

许川心想，一个鸡蛋，六百六十多块。曹庆林家的鸡，下的是金蛋！

办案的干部做了登记，把单子推到许川面前：“许秘书，签个字。”

许川签完字，那干部看着纸上的名字，忍不住说道：“许秘书，您这字，跟打印的一模一样。”

邱世明在旁边淡淡的说道：“所以，赖不掉。”

五个字，说的是字，护的是人。

签名写得越好，越没人能冒充；封口上写得越清楚，越没人能说他收了东西没交。

许川这才明白，邱世明为什么偏要纪委当面拆。

纪委的干部抱着箱子走了，邱世明又低头看报纸，过了半晌，才说道：“这箱，不是最后一箱。”

八个字，不是规矩，是预告！

上午八点，许川把当天的请假名单放到顾长庚桌上。

顾长庚扫了一眼名单，忽然问道：“听说你一早去了纪委？”

许川心里一惊，市委大院的消息，比他的腿还快！

许川说道：“去交了一箱鸡蛋。”

顾长庚又问道：“鸡蛋好吃吗？”

许川说道：“没敢吃。”

顾长庚哑然失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白开水，再没多问一句。

九点钟，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是曹庆林。

这是曹庆林第一次亲自给他打电话，声音热情得像刚出锅的油条：“许秘书！我是国土局老曹啊！昨晚小王去得冒昧，没打扰你休息吧？”

许川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道：“曹局长，东西我已经交到市委办了，纪委做了登记。谢谢您的好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三秒。

曹庆林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凉了半截：“交了？许秘书，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川说道：“没什么意思。规定就是规定。”

曹庆林干笑了两声：“好，好！许秘书讲原则，老曹佩服！”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中午，范志鹏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这一回，没有“妹夫”，更没有“好妹夫”。

范志鹏劈头盖脸的骂道：“许川，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曹局长好心给你送点东西，你转手就交到纪委！你让曹局长在纪委挂了号，他的脸往哪儿搁？婧婧的调动，黄了！你满意了？”

许川说道：“姐夫，那箱鸡蛋底下，压着两万块钱的购物卡。”

范志鹏噎了一下，随即说道：“那又怎么样？人情往来，谁家不是这样？”

许川说道：“谁家都这样，我家不行！”

范志鹏冷笑一声：“行，你清高！我告诉你，曹局长让我给你带句话。”

许川问道：“什么话？”

范志鹏压低了声音，说道：“秘书，当不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