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川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秘书，当不了一辈子。

这句话一个脏字都没有，却比骂娘还狠。

秘书的位置是借来的，借的是领导的势。

领导在一天，你就是许秘书；领导一走，借来的东西，就得连本带利还回去。

曹庆林这是在赌，赌顾长庚在安澜坐不长！

许川心想，你说得没错，秘书当不了一辈子。可你曹庆林这个副局长，就当得了一辈子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姚婧的短信：“调动黄了，你满意了？”

许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四个字：“晚上再说。”

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短信里更说不得！

下午三点，秘书科长葛涛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葛涛三十五岁，正科，白净面皮，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之前总要先笑一下，笑完了才开口。

他在梁书记身边写过两年材料。

昨天在书记办公室，邱世明提的那个现成人选，就是他。

差一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就是他。

许川心想，这个人笑得越客气，心里就越不服气。

葛涛笑了笑，说道：“许秘书，听说你一早去了纪委？年轻人讲原则是好事。不过在机关里，原则太硬，容易折。”

许川也笑了笑，说道：“葛科长说得对。不过台签用的都是硬卡纸，越硬，才立得越正！”

葛涛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把文件夹递过来：“明天顾书记的行程，秘书科排好了，跟市政府办也对过了，你看看。”

许川接过文件夹，打开一看：

上午九点，听取市发改委工作汇报。

下午两点半，赴城关区调研，召开基层干部座谈会。

下午四点，出席全省经济运行电视电话会议，市委三楼视频会议室。

后面附了一张省委办公厅通知的复印件。

葛涛又补充道：“城关区的座谈会，汪书记亲自安排的，十二个基层同志发言，稿子都是精心准备的。顾书记第一次下去，面子要给足。”

十二个人发言。

一个人八分钟，就是一个半钟头！

许川的目光，在“下午四点”那四个字上停住了。

全省电视电话会议，他在会务科布置了七年分会场。

十回里头，有八回定在下午三点半。

省里开完会，各市还要接着开分会场，把任务部署下去，五点半之前得散。四点才开，各市的会就得拖到天黑。省委办公厅那帮人，最怕的就是拖。

许川又把那张复印件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16:00”的那个“6”字，比旁边的“1”和“0”胖了一圈。

别人看不出来，可他写了七年台签，一笔一划的粗细，躲不过他的眼睛。

这个“6”，跟正文不是一种字体！

更奇怪的是，复印件的最上面，少了一行字。

传真机收到的文件，顶上都会印一行页眉：发件号码、日期、几点几分。

这张复印件的页眉，被裁得干干净净。

许川心里咯噔一声！

他飞快的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两点半到城关区，汪振海先汇报，十二个人再挨个发言，散会少说也得四点。顾书记要是以为省里的会四点才开，三点四十才动身，赶到市委，已经是四点差五分。

可省里三点半就开了！

全省电视电话会议，开场先点名。第一个被点到的，十有八九就是刚到任三天的安澜市委书记！

点名的时候，安澜分会场的主位上，空着！

在官场，迟到半个钟头，从来不是时间问题，是态度问题！

许川抬起头，问道：“葛科长，这份通知的原件呢？”

葛涛又笑了一下，说道：“原件在市政府办，传真是他们收的，复印了一份给我们。怎么了？”

许川说道：“没什么，我想看一眼原件。”

葛涛的笑容，在脸上停了半秒，说道：“许秘书，原件复印件，内容都一样嘛。市政府办那边一天收几十份传真，翻起来麻烦。”

葛涛推了推眼镜，又笑道：“许秘书，你这是信不过我们秘书科？”

许川说道：“不是信不过，是习惯。在会务科待久了，看见复印件，就想看看原件长什么样。”

葛涛说道：“好习惯，好习惯！不过当秘书跟摆台签不一样，事情多，顾不过来的，就得学会信别人。”

许川说道：“葛科长教训得是。那就不麻烦市政府办了。”

葛涛点了点头，说道：“那行，你忙。”

他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许川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一个秘书科长，听见有人要看原件，第一反应不是去找，而是劝你别找。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他懒。

要么，是他知道原件上写的是什么！

许川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会务科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叶蓁蓁就接了：“会务科，您好！”

许川压低声音说道：“蓁蓁，是我。省里明天的电视电话会议，会务科接到布置会场的通知没有？几点？”

叶蓁蓁说道：“接到了，许哥！葛科长今天早上打电话来，说下午四点开，让我们三点半之前把会场调试好！”

许川问道：“是电话通知？会务科自己没收到传真？”

叶蓁蓁愣了一下，说道：“按说应该收到的，省里的会议通知，一般都会给会务科传一份。我……我去翻一下收文登记簿！”

许川说道：“别声张，你自己翻，别让任何人看见。”

叶蓁蓁压低了声音，说道：“知道了，许哥！可是……你翻登记簿干嘛呀？出什么事了？”

许川说道：“现在还没出事。你翻到了，就知道会不会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哗啦哗啦的翻纸声。

许川握着话筒，听着那翻纸声一页一页的响，心也跟着一页一页的往下沉。

如果省委办公厅的传真，昨天下午就到了会务科，那么登记簿上，一定白纸黑字写着几点收到、什么会议、几点召开。

那一行字，就是原件。

翻纸声忽然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得只剩下叶蓁蓁的呼吸声。

许川问道：“怎么了？”

叶蓁蓁的声音在发抖：“许哥，登记簿上，昨天下午那一页……被人撕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