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里安静下来。

手机屏幕的幽光打在林清婉脸上。

她死死盯着屏幕，胸口剧烈起伏。

手指扣住梳妆台的实木边缘，指甲缝泛出苍白色。

一滴血珠从她咬破的下唇滚出来，滴在真丝睡衣上。

视频里的喘息声早就停了。

陈耀祖那句“让她净身出户”，像一根带刺的铁棍，砸碎了这位大学教授的体面。

林清婉抽出一张湿巾，用力按住嘴唇。

再抬起头时，她眼底的慌乱被强压了下去。

她打量着眼前的破产青年。

洗得发黄的短袖，破底的运动鞋。

但江蛰那双眼睛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透着狼一样的冷硬。

“你今年二十二岁。”林清婉声音发哑。

江蛰点头。

“高中毕业。”她把带血的湿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吃下陈耀祖的千万家产？”

江蛰拉过一把梳妆椅，反身坐下。

“凭我替我爸躲了三年高利贷。”

江蛰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嫂子，考考我吧。我知道你不信我。”

林清婉没客气。

她拉开抽屉，抽出一份鸿图酒业的上半月财报复印件。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鸿图的现金流靠银行短贷和供货商账期。你要夺权，银行不认你。你怎么解决资金链缺口？”

她抛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江蛰扫了一眼财报上的数字。

“银行看的是资产抵押。”

江蛰抬起头。“他抵押给银行的，是B号仓库的高端白酒库存，对吧？”

林清婉一愣。“对。货值两千万。”

江蛰冷笑了一声。

“那是假的。”

他指了指玄关的方向。“陈耀祖进门抱我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西装上的霉味。高档白酒仓库恒温恒湿，绝对不会有这种霉味。”

林清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用劣质散装酒冒充库存？”

“他在骗贷。”江蛰吐出两个字。“这是他悬在头顶的铡刀。”

林清婉握紧了拳头。

这个年轻人的洞察力太毒了。

只凭一个拥抱留下的气味细节，就看穿了鸿图酒业的底牌。

“那个一千万的烂账。”林清婉呼吸变重。“他要让你当壳公司的法人。你只要签字，这笔债就是你的。你怎么破？”

江蛰靠在椅背上。

“《合同法》第五十四条。”

他背出一条法条。“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撤销。”

“明天我会签字。让他把心放进肚子里。”

江蛰看着林清婉的眼睛。

“但我会在签名上留个暗扣。这份合同，随时能变成送他进去的铁证。”

林清婉彻底不说话了。

她看着江蛰。

这不是个来讨饭的穷亲戚。

这是个带着脑子来索命的操盘手。

她站起身，伸出右手。

“明天上午，我会去市工商局。注册一家新的贸易公司，法人写我弟弟。”

江蛰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女人的手掌全是冷汗。

“合作愉快，嫂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

江蛰把客卧的薄被叠成方块。

走出客厅时，陈耀祖正坐在餐桌前吃小笼包。

他眼底带着乌青，脖子上那股刺鼻的古龙水味还没散。

“小蛰，快来吃。”陈耀祖推过一碗热豆浆。

江蛰缩着肩膀坐下，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

筷子夹起包子，手一抖掉在桌上。

他赶紧捡起来，连着皮一起塞进嘴里。

陈耀祖眼角抽动了一下，别过头掩饰眼底的嫌弃。

“吃慢点。今天哥带你去公司上任。”

主卧的门开了。

林清婉穿着一套修身的黑色职业装走出来。

她连看都没看陈耀祖一眼，径直走向玄关换高跟鞋。

“我去学校了。”门砰地关上。

陈耀祖往地上啐了一口。

“清高什么。等老子办完正事……”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江蛰低头喝豆浆，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上午九点，京海市双子塔写字楼。

鸿图酒业租了十五层的一半。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杂着烟味和劣质茶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办公区很乱。

十几个销售正对着电话大声叫骂。

陈耀祖领着江蛰往里走。

迎面撞上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夹着烟，上下打量了江蛰两眼。

“陈总，这又是哪门子穷亲戚？”男人语气很冲。

“老李，这是我表弟江蛰。”陈耀祖打了个哈哈。

他转头对江蛰说：“这是公司销售总监，李明。”

江蛰赶紧弯腰：“李总监好。”

李明喷出一口烟圈，嗤笑了一声。

“又来吃白饭的？咱们公司可不养闲人。”

陈耀祖拍拍李明的肩膀。

“老李，小蛰是来接手‘汇鑫’那个项目的。”

李明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眼神古怪地看了江蛰一眼。

刚才的嚣张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汇鑫项目啊。”李明掐灭了烟。“那祝你好运了，小兄弟。”

他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江蛰把李明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来这笔千万烂账，在公司高层早就不是秘密了。

陈耀祖的董事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大红木桌上摆着一只招财金蟾。

陈耀祖转身关上百叶窗。

他拉开带锁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小蛰，坐。”

陈耀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纸袋推到江蛰面前。

“这就是我昨天说的项目。这是《项目负责人授权协议》。”

陈耀祖语重心长。

“你只要签了这个，以后汇鑫项目所有的资金往来，都由你全权签字。哥这是把财权交给你了。”

江蛰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汗。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份厚厚的协议。

翻开第一页。

条款写得密密麻麻。

江蛰的目光快速扫过核心条款。

第三条：乙方对本项目产生的一切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第六条：若项目出现亏损，公司有权要求乙方以个人资产填补。

全是法律死角。

只要签下名字，江蛰下半辈子连捡垃圾都得还债。

江蛰的手抖了一下。

这次不是装的。

陈耀祖的狠毒，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用十万块打发了父亲，现在还要把表弟生吞活剥。

“哥，这上面说……债务连带是什么意思？”江蛰指着那行字，声音发怯。

陈耀祖摆摆手。

“那是法务乱写的模板合同。走个过场而已。”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拧开笔帽递过去。

“这项目只有赚没有赔。你签了字，这个月哥先发你两万奖金！”

听到“两万”，江蛰的眼睛亮了。

他咽了口唾沫，一把抓过钢笔。

“谢谢哥！”

他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上方，印着一行黑体字：“本协议自双方签字处生效，不可撤销。”

下面是横线。

江蛰握紧钢笔。

笔尖触碰纸面。

他工工整整地写下“江蛰”两个大字。

陈耀祖站在旁边，盯着那个签名，长长松了一口气。

眼角的肥肉都舒展开了。

江蛰写完名字，手腕没有抬起来。

他开始填日期。

在填写斜杠分隔符的时候，江蛰手腕微转。

笔尖顺着签名下方的黑色印刷横线，快速滑动。

他控制笔尖，在黑线里嵌进四个极小的字。

“附条件签”。

字体极小，笔画完全和印刷横线重合在一起。

写完后，江蛰的大拇指看似无意地在纸面上蹭了一下。

刚写下的墨水微微晕染。

那四个字彻底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印刷黑影。

就算拿放大镜看，也只会以为是打印机漏墨造成的脏污。

江蛰在两份合同上都做了同样的手脚。

他合上合同，双手递给陈耀祖。

“哥，签好了。”

陈耀祖一把抓过合同。

他只盯着那个斗大的“江蛰”签名。

根本没注意横线下方的微小黑影。

陈耀祖把属于自己的那份迅速塞进保险柜，“咔哒”一声上了锁。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江蛰面前。

陈耀祖伸出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江蛰的肩膀上。

连拍了三下。

“好小子！哥没看错你。”

陈耀祖强压着狂喜，嘴角还是往上咧。

一千万的死局，就这么轻轻松松转嫁出去了。

完美的替死鬼。

江蛰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

他站直身体。

看着陈耀祖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胖脸。

江蛰笑得更加灿烂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贴在裤缝处。

对着陈耀祖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表哥栽培。”

江蛰抬起头。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