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陈耀祖夹着鳄鱼皮手包走出来。

他接了个电话。

“宝贝儿，我刚开完会，这就去给你看包。”

他对着电话那头压低嗓门，脚步迈得飞快。

路过销售区时，他连头都没回，径直走向电梯。

江蛰抱着那份刚签完字的授权协议，被行政指派到角落的一个工位。

桌上堆着两摞废报纸，椅子少了一个滚轮。

坐下去往右边歪。

电脑显示器积了一层灰。

江蛰刚把帆布包塞进桌子底下，一团烟灰掉在了他的键盘上。

李明咬着半根玉溪，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江蛰对面。

花衬衫的领口开到胸肌往下。

他把脚搭在桌沿上。

皮鞋尖快蹭到江蛰的下巴。

“穿的这是什么破烂？”李明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喷在江蛰脸上。

“咱们鸿图卖的是高端酒。你这身行头出去见客户，人家以为咱公司要饭的。”

办公区里的十几双眼睛全盯了过来。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有人捂着嘴偷笑。

李明是陈耀祖的绝对心腹，在公司横行霸道惯了。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穷亲戚”出洋相。

江蛰伸手在脸前挥了挥烟味。

没发作。

他用袖子把键盘上的烟灰擦干净。

“李总监，我刚来，以后还指望您多带带。”

他语气诚恳，肩膀还往下缩了缩。

像个被吓住的鹌鹑。

李明嗤笑一声，把腿放下来。

“带你？行啊。”

他从胳肢窝底下夹出一个蓝皮文件夹。

手腕一甩，“啪”地一声砸在江蛰的键盘上。

塑料键帽被砸得飞出来一个“Enter”键。

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这是你的投名状。”

李明伸手敲着文件夹封面。

“长海夜总会，两百万的高端白酒货款。拖了半年了。”

“既然陈总让你当项目负责人，这烂账你来平。”

江蛰低头看着文件夹。

“半年没给钱？法务没起诉吗？”他问。

李明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起诉？长海背后的大老板黑白通吃。你拿几张破纸去起诉？”

李明凑近江蛰，一股浓烈的隔夜酒臭味扑面而来。

“听好了。三天。”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三天内，两百万要是不在公司账面上。”

“你卷铺盖滚蛋。这笔债务，按公司规章，由你这个项目负责人全额承担。”

这就是明抢。

把公司的死账硬生生栽在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头上。

要不回来就背债。

办公区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几个老销售同情地看了江蛰一眼，又赶紧把头低下去。

江蛰没去捡地上的键帽。

他伸手按在蓝皮文件夹上。

指肚在粗糙的塑料封面上摩擦了两下。

“行。”江蛰只说了一个字。

李明愣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连讽带骂的话，想看江蛰跳脚或者求饶。

结果就换来一个“行”。

“有种。”李明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花衬衫的领子。

“我等你三天。别到时候哭着去抱陈总的大腿，他现在可没空理你。”

李明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江蛰翻开文件夹。

只有三张单薄的出库单和一份签收单。

上面的公章盖得模糊不清。

他把单子推到一边。

弯腰从桌子底下摸出那台老旧的联想主机。

按下开机键。

风扇发出拖拉机一样的嗡嗡声。

电脑启动了。

江蛰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列表里只有孤零零的几个人。

他点开林清婉的头像。

“嫂子，要ERP系统的最高权限账号。李明给我下套了。”

信息发出去。

三十秒后。

手机震动。

林清婉发来一串账号和密码。

紧接着又跟了一条消息：“公司的网管是陈耀祖的人，我用虚拟IP给你做了掩护，查账随便查，他后台抓不到你的记录。”

江蛰看着那行字。

表嫂做事，滴水不漏。

江蛰在破电脑上点开鸿图酒业的内部系统。

输入最高权限密码。

后台数据全部展开。

他没有先查那笔两百万的死账。

而是直接搜索了李明过去一年的报销记录。

鼠标滑轮快速滚动。

一条异常的报销单引起了他的注意。

时间正好是半年前，长海夜总会两百万货款出库的前一天。

李明报销了一笔十五万的“客户公关费”。

这笔钱没走公账，全是现金支取。

审批人是陈耀祖。

江蛰切回出库单页面。

单号：HT-20230512。

货品：飞天茅台三百箱，五粮液两百箱。

收货地址写的是长海夜总会后门仓库。

江蛰拿出一支中性笔，在废报纸的空白处写下这个单号。

他掏出手机，按照出库单上的司机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谁啊？”对面声音很糙，背景里有打麻将的声音。

“王师傅吧？我是鸿图酒业财务部的。”江蛰捏着嗓子，语气公事公办。

“半年前5月12号，你送了一车五粮液去长海夜总会。单子上的公里数核对不上，现在要重新算油补。”

对面的麻将声停了。

“放屁！那车货根本没去长海！”司机骂了一句。

江蛰握笔的手一顿。

“单子上写的是长海啊。”他故意放慢语速。

“李总监当时就坐在我副驾上。”司机抱怨。“车刚开出二环，他就让我改道。去了南郊的红星废弃汽配厂。那油钱我自己垫了一百多，你们还好意思扣？”

“行，情况我记录了，油补明天打你卡里。”

江蛰挂断电话。

他在纸上重重写下“红星废弃汽配厂”几个字。

没有去长海。

这批价值两百万的高端货，在半路被截胡了。

江蛰打开企查查的网页。

输入红星废弃汽配厂的地址。

弹出来一家叫“隆汇贸易”的小皮包公司。

注册资金十万。

江蛰盯着企业法人那一栏。

张建军。

他切回公司的员工档案系统。

查李明的个人资料。

翻到紧急联系人那一页。

配偶：张燕。

关系网络瞬间在江蛰脑子里闭环。

张建军，张燕。

江蛰飞快地敲击键盘。

他在员工系统里调出李明填写的家庭住址。

又在网上的房产交易记录里反向搜索张建军名下的资产。

全对上了。

张建军就是李明的小舅子。

洗钱。

吃回扣。

左手倒右手。

李明借着长海夜总会的名头，把公司的两百万货提出来。

送进自己小舅子的仓库。

然后再通过低价分销，把钱洗进自己的腰包。

最后把一笔要不回来的死账，做在长海夜总会的头上。

连陈耀祖都被他蒙在鼓里。

江蛰靠在缺了轮子的椅子上。

椅子咯吱作响。

三天去要账？

这账就算跪在地上磕头，长海夜总会的大老板也不会认。

因为货根本没进人家的门。

江蛰拿起鼠标。

他开始截图。

第一张，两百万的虚假出库单。

第二张，隆汇贸易的法人信息和李明的家属关系证明。

第三张，司机通话的录音文件被他导进了电脑。

三份文件打包，压缩。

命名为“关于李明总监两百万货款流向的情况说明”。

江蛰点开公司内部的邮件系统。

收件人：鸿图酒业全体员工群组。

抄送：董事长陈耀祖。

他把压缩包拖进附件栏。

没有写任何正文内容。

鼠标移动到发送键旁边的小箭头。

点击。

下拉菜单弹出。

江蛰选择了“定时发送”。

时间设定在明早8点55分。

刚好是公司每天早上开全员早会的前五分钟。

设置成功。

系统弹出一个绿色的勾。

江蛰把老旧的显示器屏幕关掉。

黑色的屏幕里照出他平静的脸。

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把那颗掉落的“Enter”键捡起来。

对准键盘上的窟窿。

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回车键复位。

江蛰看向不远处李明的独立办公室。

百叶窗没拉严实。

能看到李明正把腿翘在办公桌上，悠哉地打着电话。

江蛰站起身，把那张写满线索的废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篓。

“李总监。”

他轻声念了一句。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