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电话的女人三十岁左右。米色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摆扎在浅色西裤里。长发松松扎着，几缕碎发被风贴在脸侧。眉眼精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与成熟魅惑混合的独特气质。大太阳底下站着，额角连层薄汗都没有。

周元走过去，先递了个笑脸。

“姐，不好意思，我朋友车技不太好，蹭到你了。”

女人挂了电话，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沟里那辆沃尔沃。“你们人没事就行。”

“姐你是哪里人？”

“湘省，安县。”

“安县？太巧了，我也是安县人，咱俩正经老乡。”

女人的表情松了一点。“安县哪的？”

“野鸡坪乡。这次回去办点事。你呢？”

“也是办点事。”

周元回头看了一眼沟里的沃尔沃。苏梅刚爬出来，站在路边打电话给保险公司，头发乱糟糟的，鼻头红红的。等交警来，等拖车来，没有两三个小时走不了。他急着回县城递材料。

“姐，你急着走吗？我赶时间回安县办事，能不能蹭你一段？”

女人看了他两秒。十九岁的年纪，身上T恤是仿的，但说话不紧不慢，嘴甜，有礼貌。高速上打车确实不方便，又是老乡。

“上车吧。”她拉开车门。

周元冲苏梅喊了一声：“你等保险处理完，自己打车回去！我先走了！”

苏梅刚挂电话，一听这话差点原地爆炸。“周元！你什么意思！”

“我急着办事！”

苏梅看着周元钻进那辆宝马七系的副驾驶，牙一咬，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拉开后座车门也坐了进去。

周元回头看她：“你上来干什么？”

“你把我一个人扔高速上？我跟你一起走。”苏梅喘着气，把车门关上。

女人从后视镜里看了苏梅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宝马七系平稳地汇入车流。冷气开得足，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香薰味。女人单手握着方向盘，车速稳在一百二，变道超车干净利落。

“姐，我叫周元，还没问你名字。”周元说。

“沈瑶。”

然后就没话了。

周元等了几秒，又试探着开口：“沈姐回安县办什么事？”

沈瑶没接。她目光平视前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搁在扶手箱上，姿态松弛，但整个人像罩了一层玻璃罩，客气全在刚才那句“上车吧”里用完了。车厢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闷响。

周元识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苏梅从后座看了一眼前排，又看了一眼沈瑶的侧脸，心里那股不舒服又冒出来了。这个女人不是冷淡，是根本懒得搭理你。她那种从容，是见过世面、手里有东西的人才会有的从容。苏梅开了五家美容店，自认也是场面人，但跟沈瑶坐同一辆车，气场被压得死死的。

沉闷持续了十几分钟。

沈瑶的手机响了。

手机连了车载蓝牙，自动接通。

“沈总，您好。孙秀秀。”

声音从车载音响里涌出来，塞满整个车厢。周元明显惊讶了一下，偏头看了沈瑶一眼。

沈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平时一个人开车，蓝牙常年开着，忘了这茬。右手不动声色地伸向中控屏，在音频输出选项上点了一下——通话声音从车载音响切到了她的蓝牙耳机里。

车厢里安静了。沈瑶“嗯”了几声，最后回一句“回去联系你”，前后不到一分钟就挂了。

“你认识孙总？”沈瑶也不是全然的冰山美人，前面不搭话只是觉得闲聊没意义，刚刚周元的大反应，联想到他和孙秀秀都是野鸡坪乡的，是以有此一问。

周元其实早看到了车里沈瑶的工牌，她是安居乐集团的董事长特助。这可太巧了，周元上辈子学中文毕业，毕业后先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后来受够了狗都不如的乙方，跳槽到一家地产集团公司总部办公室继续写材料，这家公司正是安居乐集团。虽然后来地产下行被裁，但他对地产行业是了解最深的。

他倒无意在沈瑶面前卖弄，但今天苏梅的撞车，以及苏梅上了宝马车后的表现，都让他意识到这几天赌气逗她和柳如烟有点过头了，她们真把他当成了骗子，偏见已成，这时候解释不好使，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潜移默化改变她们的想法。

于是立马接口道：“整个安县没人不认识孙总吧？那可是秀钦实业的太上女皇。我跟她是一个村的，按辈分要叫她婶娘。”

“这世界可真小！”周元感叹了一句，“我如果猜得没错的话，你和孙总是要谈安居乐教育集团入驻秀钦实业旗下房地产项目的合作吧？”上一世的周元虽然2014年后才进入安居乐集团，但对安居乐与秀钦实业在教育和地产线项目上的合作了解得比较清楚，正是2012年开始的。

沈瑶玻璃罩壳子第一次松动。她在公司的主责就是分管教育事业部。安居乐与秀钦实业的合作还处于前期接触阶段，知道的人很少，这少年竟然脱口而出，他难道是孙家还是刘家的亲戚，在秀钦实业关键岗位上？

“你在秀钦实业上班？”

后座的苏梅噗嗤一笑，她今天对前面的两人，都极其看不顺眼。

“你真猜对了，他在秀钦实业的工地搬砖。”看两人神色不豫，心里暗爽，又暗搓搓补一句，“不过前几天刚被开除了。”

沈瑶与苏梅气场不合，从一上车起就觉得别扭，但她能做到无视苏梅，苏梅说的话她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但看着周元黝黑的皮肤和满身腱子肉，又真有点像工地搬砖的。

于是目带疑惑瞟了周元一眼。

周元懒得理会苏梅的小心思，郑重回复沈瑶：“我没在秀钦实业上班，我只是比较关心房地产行业，咱们安县走出的最成功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就是秀钦实业，所以我平常琢磨它比较多？”

“你还琢磨到安居乐头上了？”沈瑶继续追问。

“安居乐在花城也算排得上号的企业集团，我肯定也要了解的嘛。”这话听起来低调，其实颇有点大言不惭。

沈瑶嘴角一扯，“那你倒跟我说说，你对安居乐都有些什么了解？”

周元开始卖弄，“花城做房地产的，谁不知道安居乐，下面酒店餐饮、物业、教育、物流，摊子铺得大，但核心还是地产。不过安居乐这两年拿地太猛了，现金流绷得紧。要是政策一收紧，够呛。”

沈瑶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公开信息就够了。年报里的负债率、土储结构、在建项目周期，稍微算一下就知道。”

沈瑶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她侧头看了周元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瑶甚至有点怀疑刚刚的撞车有什么预谋，这少年太奇怪了，哪哪都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