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心里却在翻来覆去地琢磨刚才那番对话。

这个十九岁的少年，野鸡坪乡人，跟孙秀秀同村。他对安居乐的现金流判断精准，对秀钦实业的战略布局熟悉，对孙秀秀本人的风格也摸得透。沈瑶在安居乐做了这么多年高管，太清楚这种“偶遇”是怎么回事了。

高速上蹭车，选在自己独处的时候，让一个嘴甜、面嫩、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上来。先聊房地产，再聊安居乐，句句都在点子上，但又句句都像是随口说的。

沈瑶心里冷哼一声。孙秀秀，好手段。

但沈瑶并不反感。因为她自己也需要孙秀秀。

她是湘省人，在安居乐干了好多年，一路做到董事长特助，分管教育集团，联系人力资源。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但她自己知道，教育集团在安居乐的版图里只是配角。地产才是主业，而地产的核心资源全在粤省。她一个湘省人，在粤省的天花板看得见。

她一直在推动一件事：安居乐成立湘省子公司，由她来主管。湘省是中部大省，地产黄金期还在往上走，谁能抢先布局，谁就能吃到下一波红利。但安居乐在湘省没有根基，要进去，必须找本地龙头合作。

秀钦实业就是最好的选择。孙秀秀在湘省经营了十几年，从安县起家，一路做到省城，政商关系盘根错节。秀钦实业想引入安居乐的教育品牌是表象，孙秀秀真正想要的，是借安居乐在粤省的资源，把秀钦实业带出湘省。而沈瑶想要的，是借秀钦实业在湘省的根基，帮安居乐打开湘省市场，顺便把自己推上湘省子公司总经理的位置。

两个人各取所需，天然的合作基础。

所以当周元在车上分析安居乐现金流绷紧的时候，沈瑶心里那根弦立刻绷起来了。这话说得太准了，准到不像是外人能知道的。她第一反应就是孙秀秀安排的——这女人怕谈判里直说惹反感，先通过这种方式埋个钩子。

可周元接下来聊到秀钦实业的战略布局时，沈瑶想继续深挖，周元却不肯接茬了。她问一句，他答半句，绕来绕去就是不说透。沈瑶心里那点判断又动摇了。孙秀秀派来的人，不该是这个反应。他应该顺着杆子往上爬，把秀钦实业的意图一层层递过来，让她自己品出味道。

但这小子明显在躲。

沈瑶又瞥了周元一眼。少年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周元现在想的是怎么把话题转到金融投资上，他要去投资港股美股期指的事总要跟二女交底，现在不铺垫，到时候她们极力反对就很麻烦。沈瑶是最好的工具人，她的反应可以坚定苏梅对自己的信心。

周元终于想到了由头。

“沈姐，”周元开口，“你是大高管，认不认识咱们县出入境管理局的人？我这次回来办港澳通行证，想加急，正常流程太慢了。”

沈瑶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办通行证做什么？”

“去香港。”

“去香港做什么？”

“开户，炒国际期指。”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苏梅在后座猛地抬起头。她听到周元亲口说出“炒期指”三个字了。这几天她和柳如烟寝食难安，最怕的就是周元拿那一千五百万去赌。现在周元亲口说了——他要去香港炒期指。苏梅脑子里“嗡”的一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攥紧了后座的扶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记得柳如烟交代过：只做不说，随机应变。

沈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弯了一下。这少年不按常理出牌啊，怎么又绕到炒期指上去了。好奇和失控的感觉控让她的话变密。

“你拿什么炒？”

“我自己的钱。”

“多少？”

“够用。”

“你懂期指？”沈瑶问。

“懂一点。”

“平时看什么市场？”

“国内股市、港股、美股，都看。”

“说说看。”

周元靠在座椅上，姿态松弛，语气随意得很：“2012年到2014年，国内股市会有一轮结构性牛市。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赚到钱，指数涨得不多，个股分化会很厉害。创业板是主战场。”

沈瑶看了他一眼。“创业板？现在创业板跌成这样，你说结构性牛市？”

“货币政策。”周元坐直了一点，“2012年央行两次降息、两次降准，流动性拐点已经出来了。但钱不会马上进股市，要等政策底和市场底共振。A股的政策底在去年四季度就出来了，市场底今年年底会确认。创业板指数现在700点附近，600点上下就是铁底。”

沈瑶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她自己就是学金融出身，在安居乐之前在一家券商做过两年研究员。周元说的货币政策拐点、政策底与市场底的关系，是专业研究员才有的分析框架。一个十九岁的工地少年，不应该懂这些。

“你继续说。”

“2013年全年，创业板会走出结构性牛市。传媒、手游、互联网这些板块会领涨，掌趣科技、中青宝、华谊兄弟——这些名字现在市场没人关注，但明年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会讨论它们。”

“你为什么看好传媒和手游？”

“智能手机普及率2012年过50%，2013年会到70%以上。移动互联网的用户基数够了，内容消费会爆发。手游是变现最快的赛道，传媒是内容生产的源头。这两条线最先受益。”

“你说的是A股。那你为什么要去香港炒期指？”

“港股可以做空也可以做多，杠杆灵活。恒生指数跟A股和美股联动，2013年全年是震荡向上的格局。

听到这里，沈瑶心里笑了，这少年在胡吹大气呢。这种带杠杆的双边交易是最难做的，完完全全的绞肉场，她们这些专业的人都不敢轻易下场尝试。

聊了这么多，她心里又有底了，孙秀秀手段真是高明，递话不会递得太满，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是知道自己券商研究员出身，投自己所好聊闲天，进一步增加好感。

沈瑶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微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元一眼。

这一眼，又让苏梅加倍的不舒服。刚刚还被周元满嘴“政策底”“市场底”“结构性牛市”镇住，现在只想拆他的台。

“周元，你一个高考落榜生，是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地，在人家职场精英面前指点江山的？”

周元心里窝火，但现在是努力要给苏梅合理化相信自己的理由，于是耐心解释道：“我高考落榜不假，但在咱们安县三中，三年里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十，我是村里有名的学霸好吧。可能就是琢磨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多了，最后导致高考发挥失常。”

“你也是三中毕业啊，那你是我师弟呀。”一路聊天，沈瑶对周元感观很好，现在多了个校友的渊源，态度肉眼可见地又亲切了一个度。

周元也立马回应。

看着二人又亲密地联络起校友感情来，苏梅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老公，等会回你家，叔叔阿姨会不会不接受我啊？我毕竟比你大八岁呢。”声音又甜又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