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云阙阁，十九层。

路远把一份文件放在傅寒声面前，弯腰说了一句：“傅总，您要的东西。”

傅寒声伸手接过。

文件很薄，几页纸，一个姑娘一周的行踪。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林慕棠昨天在安和医院待了一天。今天一早，从南城安和医院离开，直飞京城，落地后换了衣服，直接来了云阙阁。

行程排的够满，目标也够明确。

“傅总，人都到齐了。”路远低声道。

“嗯。”

傅寒声放下文件，起身，走进十八层的宴客厅。

今天傅寒声做东，宴请南城来的客人。

南城这些年出了不少新产业，其中势头最猛的是储能和中医药双赛道。这次来京的，是南城恒砺资本的楚临渊，五十出头，做投资起家，在南城根基极深，和傅家往上数三代有交情。他这次带了个团队来，谈一个新能源储能方向的合作项目，顺道帮南城一个老字号中医馆探探京城资本的口风。

傅寒声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楚临渊，右手边空着，留给靳宪沉。

靳宪沉是踩着开席时间到的。他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很自然地坐到了傅寒声旁边，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整个人懒洋洋的。

他扫了一眼傅寒声，忽然顿住：“你早上不是穿那件深灰的衬衫？怎么换黑了？”

傅寒声淡淡道：“脏了。”

“脏了？”靳宪沉更疑惑了。又没安排什么活动，在十九楼开会，衬衫怎么会脏？

他正想再问，鼻尖忽然动了动，捕捉到了什么违和的气息。他往傅寒声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你有没有闻到女人的香水味？”

傅寒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下午林慕棠坐在他腿上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只换了衬衫，没换裤子。现在想来，那点香味确实沾到了他身上，香水下还压着一股很淡的草药香。

靳宪沉丝毫没有怀疑问题出在傅寒声身上。他转头往自己右手边闻了闻，不对。又把头转回来，视线越过傅寒声，落在楚临渊身上。

嚯，五十多岁的人了，老树开花，老当益壮啊，来京城谈个生意，能沾上这么讲究的香水味。

酒过三巡，话头就活络了。

楚临渊聊起南城最近的动静，说新能源补贴退坡之后，储能成了新的风口，几个大基金都在南城找标的。

聊着聊着，话锋转到了医疗赛道上，不知道谁先提了一嘴林慕川，席间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变。

“听说安和医院，昨天晚上忙活了一晚上，”楚临渊说，“昨天晚上那阵仗，怕是倒下了。林家老爷子都出来主持大局了。”

包间里静了一瞬。

“说起来，林家那位林总，林慕川，住进安和一个多月了吧？很严重吗？”有人压低了声音。

“瞒得严实。要不是我表弟在林氏做事，都打听不到。说是……不好醒。温家那位国医圣手老爷子，一直在医院守着。”

“北寒声，南慕川。”靳宪沉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搁，看向傅寒声，“林慕川这一倒，你一枝独秀了。”

这话一出，席间几个人都笑了，但笑得各有意味。

北寒声，南慕川。

投资圈里流传了多年的一句话。

北边有傅寒声，政商通吃，爷爷年轻时参加革命，建国后在国家最高政法系统工作；父亲年轻时一路做到北方某省关键位置，后来改革开放下海经商；到了傅寒声这一辈，几十家上市公司背后站着他这尊佛，动一动手指，能撬动半个京城的资金盘。

南边有林慕川，航运起家，生意做得大，人也镇得住。南城地盘上，不管是官方还是道上，见了他，都得叫一声“林先生”。他手里那五十几条船，航线横跨五大洲，运力占全国民营航运的三分之一以上。

两个人年纪相仿，手段同样凌厉，只是隔着一千多公里，井水不犯河水。

傅寒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那是以前了。”楚临渊摆摆手，语气里有真实的惋惜，“林慕川那个人，狠是狠，但做事有章法。他要是好好的，谁敢动林家。现在人躺在安和，刘芒第一个就扑上去了。”

靳宪沉皱眉：“刘芒？那个到处蹭的？”

“就是他。”楚临渊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刘芒最近在打温氏脉诊的主意。温老先生那套东西，要是真被他弄到手，转手就能包装成中医养生界的头部IP。听说他已经放话出去了，说什么‘温济安的外孙女，迟早是他刘家的人’。”

话音落下，傅寒声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短到只有靳宪沉注意到了。

“他倒是真敢想。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心里没点数？还以为京城的人也给他面子？”靳宪沉冷笑一声。

“不是给他面子，是嫌麻烦。”楚临渊说，“刘芒这种狗皮膏药，贴上去，想撕下来，得褪层皮。谁愿意给自己惹一身脏？”

傅寒声放下筷子。

他端起茶杯，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磕。极轻的一声响。整桌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他见过林慕棠了？”

包间里静了一瞬。

骂得最凶的那个一时没接上话，没人知道答案。

楚临渊也怔了怔：“这……倒没听说有实质接触，就是放了话。”

傅寒声没再说什么。

“我倒觉得，林慕川不至于没安排。”靳宪沉收起那副散漫，“他昏迷之前，不可能不给妹妹留后手。”

“留什么后手？他妹妹一个学中医的……”

“他这个人最护短，把他妹妹当眼珠子护着。”靳宪沉打断他，“京城的聚会，只要他参加，必定会带着他妹妹。他妹妹一个人在京城，他不可能不托人照应。”

傅寒声没再说话。

他端着酒杯，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想起下午那场戏，还有林慕棠近几天的的行程安排。

林慕川派妹妹来，是因为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这个男人，从昏迷边缘，精准地孤注一掷，将棋子投向了他。

这姑娘自己，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才敢这么豁得出去？

靳宪沉忽然侧过头，看向傅寒声：“你说他会把妹妹托付给谁？”

傅寒声没看他，只说：“吃饭。”

靳宪沉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觉得有意思。

他压低嗓子，凑过去：“你这一晚上脸色都不对。怎么回事？”

傅寒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聒噪。”

靳宪沉识趣地闭了嘴。

宾客散尽，傅寒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路远站在身后等着。

“把刘芒最近在京城的动向查清楚，尤其是他和林慕棠有没有接触过。”

路远领命离去。

刚出门没走几步，手机响了。傅寒声打来的。

“今晚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