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吊子，你才是半吊子！”

姜然愤愤然，盘腿坐在藤椅上，面前堆着高高的一摞书。

这些都是她爸的珍藏，好几本还是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孤品。

以前，她对这堆老古董向来是不屑一顾的。

书里的内容晦涩难懂不说，还都不是什么正规出版社印的，里头记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偏方。

她总觉得自家老爸就是个不靠谱的老神棍，连带着觉得他看的这些书，也多半是些忽悠人的糟粕。

可现在她把这些压箱底的书全翻了出来，硬着头皮一行一行地研读起来。

白天方逸一句“半吊子医生”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她本来只是想着多个病人，多赚一笔钱，混口饭吃。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非要把他治好不可。

不为别的，就为争这口气。

姜然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一本《男科辨症录》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方逸的病，她其实一直没能完全摸透。

明明他看起来很能的样子，怎么就硬不起来呢？

老爸在书页空白处，用毛笔写了一行小字：【此症非一日之寒，药石虽可通经活络，然心结不开，则气滞血瘀，终难奏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茅塞顿开。

难道就像老爸说的，方逸的病根不在身，在心？

可一个男人的心结，她怎么解？

姜然叹了口气，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发呆。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全是方逸那张死人脸。

他说他散光，戴眼镜是为了防蓝光，那他不戴眼镜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比他戴眼镜还好看吗？

他说他二十九岁，隔壁王阿姨家的儿子这个年纪娃都会跑了吧？

他不结婚是怕被人知道自己的病情吗？

害，现在全镇的人都快知道了。

他说初中高中在上海，读的寄宿学校。

他有朋友吗？他这样的人，应该也交不到什么朋友吧？

他说他幼儿园和小学都是在这县城上的。

他说……

“姜然，你发什么呆呢。”

姜然猛地回神，小声骂了自己一句，重新把书翻开。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方逸，男，29岁。】

【主诉：喜寒肢冷，脉象沉细，肾阳不足，命门火衰。】

【性格：孤僻阴郁，平素不喜言笑，且长期频繁加班，劳倦伤脾。】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另：此人嘴硬，心结深重。需攻心为上，药石为辅。】

姜然落笔，伸了个懒腰，把台灯调亮了一些，继续埋头看书。

......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

街对面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有一扇窗户也亮着灯。

方逸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献，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低下头，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有些磨损，里面塞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他拧开瓶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等我长大了，要当一名医生，学医救人。】

理想主义是不可救药的，学医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情怀。

小时候，方逸父母都很忙。

方建明是县城里的中学老师，每天起早贪黑，备课、批改作业。

李素华在城里开服装店，经常要坐几个小时的大巴去进货。

所以他从小是外公带大的。

外公是个没什么脾气的老人，喜欢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一边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一边给方逸剥橘子。

橘子皮总是剥得干干净净。

方逸喜欢吃橘子，外公知道。

外公喜欢种花，阳台上的几盆月季都是他亲手栽的。

那时候，外公每天早上都会提着水壶，一盆一盆地浇过去。

后来浇水的人变成了方逸。

方逸十一岁那年的冬天，外公病倒了。

县医院的医生摇了摇头，说肺癌晚期，几乎活不过去了，让家里人准备后事。

就在全家人都以为外公撑不过那个冬天的时候，济世堂的姜守一大夫来了。

方逸还记得那天，姜大夫背着个旧布包，坐在外公床前，摸了很久的脉，然后对方建明说：“还有口气，我开副方子，吊着试试。”

奇迹般地，外公真的熬过了那个冬天。

方逸小学毕业典礼那天，外公从病床上爬了起来，穿着中山装坐在台下，笑眯眯地看着他上台领奖状。

典礼结束后，外公拉着他的手，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拍了一张照片。

那天晚上，外公走了。

后来方逸就学了医，倒不是真的有什么遗憾，走上这条路是顺其自然的。

他当了骨科医生，前同事都开玩笑，说他手比嘴能干。

几年下来手术台上没有出过问题。

去年那场医闹如果没有发生，他就能成为市一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那场医闹的起因，是一个车祸截瘫的患者。

方逸在手术台上站了七个小时，把碎成渣的脊椎骨一块块拼回去，用钛合金钉把命给钉住了。

术后恢复得很好，病人已经能扶着助行器挪步了。

但过了几个月，病人发现自己性功能出现了问题。

那天傍晚，方逸刚下手术台就在走廊里被堵住了。

对方拿着一把水果刀，眼睛通红，冲上来大喊要杀了方逸。

好在值班的保安拦住了病人。

这件事要说责任在方逸吗？

方逸确实已经尽到了自己的义务，但也错在他没有细问患者，是否隐瞒疾病史和用药情况。

后来院里的老主任跟他说：医院的墙比寺庙听到更多的祷告，但寺庙的墙听完就散了，医院的墙听完，得有人替它扛着。

方逸没接话。

他只是想起外公走的那天晚上，自己趴在县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哭得喘不上气。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外公熬过了冬天，却没熬过夏天。

现在他懂了。

有些祷告，墙听到了，但人接不住。

如今他活成了外公的模样，温吞，慢条斯理，没什么脾气。

但他知道自己骨子里不是这样的，他只是把脾气留在了手术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