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然牵着三条狗晃晃悠悠地拐进了街心公园的凉亭。

几个大爷正围着一盘残局杀得难解难分，她索性把狗绳在长椅上绕了两圈，凑过去看热闹。

“哎哟，小姜大夫。”

旁边摇着蒲扇的李大爷瞥了她一眼，好心提醒：“你睡裙屁股后面红了一块，是不是来事儿了？”

姜然一愣，下意识往后摸了摸，果然触到一片微湿的温热。

“……居然提前了五天。”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脸上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神色，反倒有点懊恼。

都怪昨晚的梦，连生理期都跟着乱了。

她叹了口气，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来就来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姜然转身牵着狗，往公园外的便利店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买哪种夜用型的。

刚走到便利店门口，就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逸刚晨跑结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黑色的运动长裤，肩上斜挎着一个黑色运动包，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两人擦肩而过。

方逸目不斜视，脚步没停，显然是想装作没看见她。

姜然挑了挑眉，伸手拦住了他。

“方逸。”

她叫他的名字。

方逸的脚步顿住了，转过头看她：“……嗯，早上好。”

“早上不好。”

她盯着他，语气里带着点质问的意味：“上周和上上周，你怎么都没来医馆？不是说好了每周末来找我复诊的吗？”

方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本来就因为这事躲了她好一阵子，今天被她逮个正着，实在不好解释。

“最近比较忙。”

姜然“切”了一声，明显不信。

她把手里的三根狗绳往他手里一塞：“帮我看着狗。”

方逸握住还带着体温的狗绳，又看了看脚边正仰头盯着他的三条狗。

一只是土黄狗，一只是卷毛狗，还有一只是毛色灰白、尾巴尖打着卷的串串。

方逸在姜然的朋友圈见过这三只狗。

她应该收留了很多野猫野狗，她的微信头像就是一只叫饼饼的三花猫。

这些小猫小狗一看就被养的很好，社会化程度很高，一点都不怕人。

方逸还在晃神，姜然已经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货架之间，无奈地叹了口气。

两分钟后，姜然推门出来，手里拎着两包卫生巾。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不容拒绝地说：“走吧，跟我回医馆。有病得治，躲什么躲。”

方逸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不想跟她走。

他刚想开口拒绝，突然发现她的睡裙后摆不知什么时候洇出一块暗红色的痕迹。

默了两秒，他拉开运动包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毛巾。

他上前一步，将毛巾系在她的腰间，刚好遮住了那片血迹。

晨风拂过，送来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姜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腰间的毛巾，又抬头看他。

方逸很快别开了视线：“走吧，姜医生。”

姜然狐狸眼微微眯起，像是在细细看他，又像是在笑：“不错嘛，还挺绅士。”

方逸咳了一声，弯起食指，假借推眼镜的动作，巧妙地躲过了她直勾勾的视线。

姜然也不说破，从他手里拽回狗绳，跟他并肩往医馆的方向走。

半晌，她随口道：“方医生，你眼睛多少度？”

“没度数。”

他目视前方，脚步没停。

“没度数你戴眼镜干什么？装饰？”

方逸言简意赅地回答：“散光，防蓝光。”

“真讲究啊。”姜然拖长了尾音。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洒下来，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方医生，你今年多大了？”她忽然问。

“二十九。”

姜然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你比我大五岁。”

“嗯，我知道。”

“你幼儿园是在县城上的吗？”

“嗯，幼儿园和小学都是。初中和高中去了上海，寄宿学校。”

“哦——”

姜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那你肯定不知道，你上过的那个幼儿园马上要拆了。”

方逸脚步一顿。

“拆了？”他转过头看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姜然点头说：“规划成社区养老服务中心了，幼儿园就在社区医院对面，上个月贴的公示，你没注意看？”

方逸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前方路口的红绿灯上。

“没注意。”他说。

姜然忍不住感慨：“现在这县城结婚率低得可怜，老龄化倒是一年比一年严重。稍微有点本事的年轻人都跑去大城市落户了，留下的没几个愿意生小孩……”

话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喉头猛地一卡。

在一个有性功能障碍的男人面前，大谈特谈“生小孩”这种话题，也太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她偷偷用余光瞥向方逸，生怕在他波澜不惊的脸上捕捉到一丝难堪。

可方逸只是安静地走着，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见他没什么反应，姜然暗自松了口气，赶紧生硬地扯开话题：“咳……不说这个了。”

“哎，方医生知道吗？我小时候，在幼儿园操场后面的花坛里埋过一个胶囊瓶。那时候特别流行把小纸条塞进去埋起来，说是等长大了再挖出来看。”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要是这次拆迁，被工地的大挖掘机一铲子挖出来，那可就太尴尬了！”

“我早就忘了当年在里面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了，万一里面写着‘我要当宇宙大王’或者‘长大要嫁给奥特曼’，被人发到网上，我这医馆还开不开了……”

方逸听着她连珠炮似的碎碎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等挖出来了，我第一个去看热闹。”

“呵呵，方医生真会说冷笑话。”

......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济世堂。

姜然走到柜台后，抓了几包药，用牛皮纸包好，随手往方逸面前的桌上一扔。

“喏，还是跟上次的用量一样，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我微信上都发你了。”

其实稍微懂点中医的人都知道，开方讲究“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

每个疗程都得根据病人当下的身体情况做调整。

但姜然扫了一眼方逸毫无起色的脸色，就知道这人回去肯定又没乖乖按她的医嘱用药。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开启了说教模式：“治病不是儿戏，你不配合治疗，这病怎么会好？你就听我一句劝，这病不丢人，好好治才是硬道理哈～”

方逸垂下眼眸，没反驳，伸手拿起桌上的药包，转身就准备往外走。

“站住。”

“还有什么事吗？”方逸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

紧接着“啪”的一声，一张长长的账单被拍在了他面前的门框上。

姜然指了指账单，笑说：“你还没付钱呢，诊金加药费，一共八百八。”

方逸看着那张账单，沉默了两秒。

他默默把刚拿起的药包又放了回去：“那这药我不拿了，你退了吧。”

姜然见买卖做不成了，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什么意思？耍我是吧？”

方逸看着她气鼓鼓的脸，终于忍不住把憋在心里的话挑明了：“姜然，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就是个半吊子医生。我不否认做兽医你绝对是把好手，但中医……”

他顿了顿，终是没说出更难听的话。

他指了指桌上的药包：“这药费，就当是我给你当小白鼠的补偿了。”

姜然被他噎得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他居然在怀疑她的医术？

她可是男科圣手传人。

“方逸你听好了，我要是连你都治不好，我姜然两个字就倒过来写！”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深山老林里的姜守一正盘腿坐在蒲团上辟谷静修。

“阿嚏——！”

老头毫无预兆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皱着眉头环顾四周，嘴里念念有词：“奇了怪了，这又是哪个倒霉玩意儿在惦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