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姜软的脸腾地红透，连脖颈都晕开了粉色。

她能怎么想？

她什么都不敢想！

她只想到，临结婚前，闺蜜钻进她的被窝，挤眉弄眼塞给她那本“新婚指导”小册子时噼里啪啦的“科普”

“软软我可跟你说，第一次吧，最重要的是放松......哎呀反正你看书！里面啥都有！你都学一学，没坏处的。不过，你和你那个未婚夫相差七岁，他应该会的比你多。”

此刻，那些图文并茂的“知识”不合时宜地涌上脑海。

混着男人近在咫尺的气息和睡袍下若隐若现的轮廓，让她脸颊的温度瞬间飙升，几乎要冒烟。

新婚第一夜，她会不会因为脑子里都是黄色肥料就晕过去？

哇，那可太刺激了。

那慌乱闪烁的眸光，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还有不自觉微微后退半步的小动作，都被沈清玉尽收眼底。

他不再逗她，直起身，恢复了那股温和从容的气度，只是眼中暖意未散。

“有些事，不急于一时。”

反正有一辈子的时间。

这话既让姜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又让她小小的失落了一下。

新婚当夜，她的新婚丈夫居然和她说不急！

她看着他走向那张宽敞的雕花拔步床，极其自然地掀开薄被。

“今晚先这样休息吧。”他指了指床的外侧，“你睡这边。”

同床共枕，却井水不犯河水。

他为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也留下了不必言说的尊重。

姜软挪到床边，掀开锦被躺下，身体僵硬地贴着床沿。

沈清玉随后在她身侧躺下，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还能再躺下一个人。

“晚安。”他轻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晚安。”姜软后知后觉地小声回应。

烛光终于燃到尽头，轻轻摇曳几下便熄灭了。

最后一丝青烟袅袅升起，融入从窗外漫入的一室清辉。

月光如水，漫过窗棂，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流淌。

姜软睁着眼，盯着帐顶模糊的刺绣纹样，毫无睡意。

身侧传来男人平稳均匀的呼吸声，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过来。

她不敢动弹，怕惊醒他，又忍不住细微地翻了翻身。

“睡不着？”

他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温和依旧，听不出一丝睡意。

姜软点点头，又轻轻“嗯”了一声。

窸窣声响，沈清玉侧过了身，面向她这边。

月光勾勒出他侧躺的轮廓。

“既然睡不着，那就聊聊天？”

“聊......什么？”姜软也小心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他隐约的眸光。

沉默片刻，他问了一个让姜软措手不及的问题：“你可有喜欢的人？”

姜软的心脏因为这个问题猛地一跳。

喜欢的人？

她藏在心底那么多年的人，此刻就躺在她身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该怎么回答？

说有，就是你？

可他们的婚姻始于祖辈约定，他对自己，恐怕只有长辈托付的照拂之意。

说没有？

那又是撒谎。

然则，这一刻的沉默，在沈清玉看来，已是答案。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更低沉了些，“他是谁？同学？朋友？”

“不是的。”姜软下意识否认，声音细弱。

沈清玉却将这急于的否认当成了羞涩的辩白。

黑暗中，彼此的表情都模糊不清，他轻叹了口气：“这桩婚事，我知道是委屈你了。你我相差七岁，本就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所以，你不必有负担。若之后......你有了真正想奔赴的人，或者觉得这样的生活非你所愿，告诉我便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稳如磐石，却像碎玻璃渣子扎在姜软的心湖。

“我会放你自由。”

姜软躺在那里，感觉心口酸酸涩涩的，直冲鼻尖。

他这话的意思是在告诉她，这婚姻只是一场随时可以结束的权宜之计吗？

他才刚娶了她，就在新婚第一夜，规划着将来如何放她自由？

他是觉得她太幼稚，太麻烦？

果然......他根本不喜欢自己。

所有的温和与体贴，不过是教养使然，是履行对长辈的承诺。

委屈堵在胸口。

她忽然不想再面对他。

猛地翻身，背对着他，赌气的应了一声：“嗯。”

沈清玉看着她的背影，那双温润眼眸在昏暗里沉淀为墨色，注视了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

翌日。

清晨七点。

沈家向来规矩森严，新婚第一日的晨起请安也定是少不了的。

姜软几乎一夜未眠，天蒙蒙亮就悄悄起身，对着衣柜发了会儿愣，最终还是选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随意散在身后。

镜子里的人眼底藏着些倦色，哪里像是新婚后。

出去时，沈清玉已等在厅中。

他换了身浅灰色西装，领带端正，少了几分昨日婚宴上的正式，多了些清雅的日常气息，眼下和她一样，隐约可见的淡青。

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走向饭厅。

空气中弥漫着老宅特有的、经年沉淀的木香，以及从茶室飘来的陈年普洱香。

沈家祖籍江南，世代与茶为伴。

祖上曾是为宫廷贡茶的大家，到了近现代，虽不复昔日煊赫，但“沈氏茶道”在文化圈与老饕心中，仍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现任当家人沈老爷子沈泊远，人称沈七爷，年轻时便是茶界纵横捭阖的人物，如今年逾古稀，早已退居幕后，但跺一跺脚，江南文化界依然要敬他三分。

沈清玉是七爷唯一的嫡孙。

他父母在他少年时便因意外早逝，七爷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倾囊相授。

他远赴英伦攻读的，亦是茶文化研究与商贸。

此番归国，便是为了承继这份百年家业与技艺。

相比之下，姜软的家世便显得单薄许多。

姜家祖上曾是宫廷画师，风光过一时，但到了姜软父亲这一代，早已没落，只在文化单位担任闲职，守着些祖传的清高，日子过得寻常。

母亲前些年病逝，父亲一年后续弦，有了新的家庭和子嗣。

姜软自继母进门后便一直住校，鲜少回去。

若非祖辈那份过命的交情和早早定下的婚约，以她如今的情形，与沈家这般的门第，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匹配的。

此刻，她跟在沈清玉身后半步，踏入宽敞肃穆的饭厅。

老宅饭厅窗明几净，一张红木圆桌旁，沈老爷子已端坐主位。

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褐色对襟唐装，手里正用一只青瓷盖碗不疾不徐地撇着茶沫，动作悠然，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见两人进来，他略抬了抬眼。

“祖父。”沈清玉站定，微微躬身。

“苏爷爷。”姜软也跟着小声问候。

“坐吧。”

两人在老爷子下首坐定。

佣人悄无声息地摆上清粥小菜，水晶虾饺，蟹黄汤包等几样精致点心，热气袅袅。

一时间，只有细微的碗筷轻响。

姜软低着头，舀了一勺白粥送入口中，勺子碰在碗沿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被放得极大，让她不敢动作。

七爷放下茶碗，目光缓缓扫过一对新人，最后停在孙子脸上。

嗓音带着岁月磨砺过的沧桑感，“清玉，姜家于我沈家有恩，这婚事是旧年之约。姜软年纪小，母亲又去了，你既长她七岁，便该明白，知礼守责这四个字的分量。”

沈清玉放下竹筷，垂目恭听：“是，孙儿明白。”

老爷子又看向姜软，目光柔和下来：“姜丫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什么不惯的，尽管说。”

“谢谢沈爷爷。”

姜软忙应了声，心头的紧张却未减分毫。

继续用餐，姜软看了一眼那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想吃，就是离自己有点远。

不想显得没规矩，只夹面前一小碟酱黄瓜，小口小口地吃着。

沈清玉的目光在她指尖和碟子间停留一瞬，随即拿起公筷，从餐桌中央的白瓷盘里，夹了一只水晶虾饺，放到她面前的小碟中。

“尝尝这个。”

姜软一怔，耳尖倏地染上薄红，不敢抬头看他，只盯着那只诱人的虾饺，小声道：“......谢谢。”

老爷子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未置一词，只重新端起了茶碗。

那氤氲的热气后，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幽光。

慢悠悠地啜了口茶，放下茶碗时，突然开口：“既然已经成家，有些事也该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