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姜软脸上，带着几分慈祥的笑意：

“姜丫头还在念书，不过现在年轻人讲究个效率，学业家庭两不耽误的也多。趁着年轻，早点要个孩子也好，家里也热闹。清玉啊，你说是吧？”

“咳.....！”

姜软刚把那只虾饺塞进嘴里，闻言猛地一惊，半个虾饺囫囵卡在喉咙口，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慌乱间她下意识想站起来顺气，起身太急，手肘一下子带翻了面前盛着热粥的瓷碗！

“哗啦！！！”

半碗白粥大半泼在了她的手背上，瓷碗在桌面滚了半圈，一声脆响，碎瓷片和粥渍溅开一片狼藉。

“嘶！”

钻心的灼痛从手背传来，姜软痛呼一声，看着红起的手背，又看看桌上的混乱，恨不得立刻消失不见才好。

“别动！”

沈清玉起身，抓住她烫伤的手腕，阻止她慌乱地去擦。

“李嫂，拿冰块和烫伤膏来！快！”

他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佣人连忙应声跑开。

沈清玉小心避开她红肿的手背，拉着她走向一旁的洗手间。

姜软则像个犯错的孩子，低头跟在他身后，手背火辣辣地疼，眼眶也酸涩得厉害，可就是不敢喊疼。

拧开水龙头，他拉着她的手凑到凉水下冲洗。

冰凉的水流冲着灼痛的皮肤，带来一丝缓解。

“疼吗？”他侧头看她，声音温和，听不出责怪。

姜软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到底没忍住，啪嗒一下掉进水池里。

“没关系，意外而已，爷爷不会为这个生气。”

他接过佣人匆匆送来的包裹着毛巾的冰块，轻轻敷在她的手背上。

“先冰敷一下。”

冰冷的触感让姜软缩了一下，但疼痛确实减轻了许多。

他动作细致，托着她的手腕，不时调整冰敷的位置，指尖偶尔擦过她皮肤，带来细微的凉意。

冰敷片刻后，他又接过烫伤膏，用棉签蘸了药膏，轻柔地涂抹在那片红肿上。

药膏清凉，他的动作更是小心翼翼。

姜软偷偷抬眼，睁着红红的眼睛看着他。

“好了，晚上再涂一次，明天就好了。”

他嘱咐的声音近在耳畔，将姜软拉回现实：“嗯......谢谢。”

沈清玉看她这副模样，温润的眼眸里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走吧，回去吃饭。”

回到饭厅，佣人已迅速收拾干净，换了新的碗碟。

七爷依旧端坐主位，面色如常。

“没事吧，姜丫头？”老爷子问了句。

“没、没事了，沈爷爷，对不起......”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对不起。快，吃饭吧。”七爷没再多言，拿起了筷子。

饭厅里恢复安静。

姜软握着勺子，小口喝粥，手背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刚才沈爷爷的那句：“早点要个孩子也好”

好在话题没再继续。

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答。

难道要说：你孙子不跟我生，我一个人也生不了啊。

老爷子只略用了些清粥点心，便搁下了筷子。

“你们年轻人慢慢用，我去茶室坐坐。”

等老爷子离开，沈清玉也放下筷子，拿起手边一方素净的棉布帕子，细致地擦了擦唇角与手指，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良好的教养。

看向姜软，目光掠过她的手背，停顿一瞬，复又抬起：“今天有什么安排？”

姜软正用左手别扭地握着勺子，闻言一愣，粥勺停在半空。

“啊？我、我下午有课。”

美术学院大三的课程并不轻松，尤其这学期有几门重要的专业技法课。

沈清玉点点头，又说：“在城西美院？我顺路，送你过去。”

他说的是陈述句，语调平和，却留有商榷的余地，并非不容置喙的命令。

“不用的，我坐地铁很方便。”姜软下意识拒绝，觉得太麻烦他。

“下雨了。”他平静打断她，目光投向饭厅一侧的雕花木窗。

姜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果然，不知何时，窗外已飘起了绵绵细雨，如烟似雾，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庭院，将天井里那几竿翠竹洗得青翠欲滴。

雨丝斜织，在青瓦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她看着那雨幕，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喜欢下雨天，但是她不喜欢下雨天出门。

尤其还是手受伤，还要拿着东西去挤地铁.....

算了，有人送，这福气不享白不享。

“那就麻烦你了。”

九点三刻，姜软背好双肩包等在门廊下。

沈清玉从里间走出，手里多了一把长柄的黑色雨伞。

伞面宽大，骨架结实，样式简洁，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他撑开伞，先一步走入檐外的雨帘中，然后侧身，将伞大部分倾向门廊方向，静静看着她。

姜软深吸口气，小跑两步，钻入伞下。

伞下的空间瞬间被他的气息和雨水的清润填满。

他个子高，撑伞的手臂稳如磐石，雨珠顺着伞骨汇成细流，滴滴答答落在他们四周。

两人并肩走进蒙蒙雨帘。

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浸润，颜色变成深赭，光可鉴人。

他一直走在靠外侧，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半臂距离，沉默不语。

雨伞倾斜，雨水打湿了他外侧的西装肩线，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的车停在老宅旁的车库，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线条流畅，内饰是温润的木质与质感上乘的皮革。

和他这个人一样，初看低调内敛，细品方知底蕴。

车内弥漫着与他身上相似的气息。

去学校的路上，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响。

行至一个长长的红灯前，车稳稳停下。

他忽然开口，视线仍落在前方被雨模糊的街景上：“听爷爷提起过，你学的是国画？”

“嗯，主修工笔花鸟。”

“很好。”

他简短评价，似在思考什么。

信号灯跳转成绿色，他松开刹车，车流再次移动。

“家里的藏书阁中，有一些早年收来的古籍画谱，宋元明清的都有一些底本或影印本。你若感兴趣，随时可以去看。”

闻言，姜软眼睛微亮了一下。

沈家书香传世，他口中的“一些”，恐怕是外面难以得见的珍品。

“谢谢。”

她真心道谢，顿了顿，鼓起勇气反问，“那你呢？回国之后，就经营茶馆吗？”

“暂时如此。”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似是他思考时习惯的小动作。

“茶道是家学，茶馆是祖业，也是根基。”

姜软：......

怎么说话和沈爷爷一样老登？

她识趣地不再追问。

车已缓缓驶近美术学院的校区大门，在路边临时停车带稳稳停下。

“谢谢。”姜软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稍等。”

沈清玉将后座的伞递给她，顺便问，“下午几点下课？”

“五点半。”

“如果那时雨还未停，我来接你。”

“不用......”

“顺路。进去吧，小心路滑。”

“......好。谢谢。”

姜软不再推辞，接过伞，推开车门，撑开伞，下车后冲他挥了挥手，便转身走向校门。

沈清玉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车里，透过被雨水冲刷模糊的车窗，看着她的背影汇入步履匆匆的学生人流中。

那把略显笨重的长柄黑伞在她手中举着，与她纤细的身姿有些格格不入。

“姜软。”

他刚要启动车子，突然听见有道男声大喊她的名字。

沈清玉循声看去。

一个穿着牛仔外套、身材高大的男生，撑着一把亮黄色的伞，从侧方快步走近姜软，笑着和她说些什么。

姜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人，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了笑容，回了句什么。

然后，两人便并肩转向，一起朝校园走去。

两把伞挨得不远，那把亮黄色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格外扎眼。

车窗降下一点，雨丝便顺着缝隙拂在沈清玉的脸上，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