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自己要求留下的吗？”

午饭后，祁同伟刚走进系办公室，就听见周老师这么问了一句。

他原本以为只是分工临时有了调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把事情说成了他自己的意思。

“周老师，我什么时候要求留下了？”

“表上写着呢。资料组，四个人，你牵头。”

祁同伟走到桌前，目光从表头往下扫。

八个人跟着老师去县里调研，回来参加成果汇报，另外四个人留校，负责整理各组交回来的材料。自己的名字就在留校一栏，旁边还写着一句：根据本人意愿，调整分工。

查资料要他牵头，整理提纲要他牵头，如今别人出去，他留下誊材料，还是牵头。这个牵头倒真好用，什么活都能往他头上搁。

“周老师，我没要求留下，也没人来问过我。”

“不是你提的？”

“不是。”

侯亮平凑过来看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上午问我愿不愿意去，可没说有人退出。”

“那可能是沟通没到位。我找人问问，你们先别着急。”

周老师拿起桌角的牛皮纸袋。

“同伟，正好，把这几份材料带回去重新誊一下，明天下午交。名单我帮你问，工作不能耽误。”

祁同伟没有接。

纸袋口露出半张表，左边第二栏还有昨晚改过的地方，陈阳拿尺子画表留下的浅线也在。这是他们自己整理的材料。

“这份名单具体是谁送来的？”

“统一送来的。我说了会问，你先拿回去做，总不能什么事都围着你转。”

门边的小何正在誊表，笔停了一下。

昨晚他还问去县里要不要多带件衣服，说乡下早晚可能凉。祁同伟当时笑他，才去几天，又不是搬家。

现在，小何的名字也在留校那一栏。

侯亮平往前一步。

“他们准备了这么久，总得说个理由吧？”

“亮平啊，不能这么理解。出去有出去的工作，留下也有留下的任务。都是为集体做事，不能只想着露脸。”

“可他根本没——”

“亮平。”

祁同伟叫了他一声，拉过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来。

侯亮平看着他，有点不明白。

怎么还坐下了？

祁同伟把那张分工表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去不去的事，先放一放。”他指着那行备注，“这句话是谁写的？”

周老师放下手里的材料。

“表是报上来的，我这里只负责收齐。”

“那麻烦您告诉交表的人，我没申请留校，这句得改。”

“同伟，你也是做过学生工作的。安排已经下来了，不能你一有意见，就改来改去。”

祁同伟静静的看着他。

“学校怎么安排，可以谈。我愿不愿意，得由我自己说。”

门边的男生抬起了头。

周老师和祁同伟对视了一会儿，伸手去拿水杯。

“你先回去，等我了解完情况再说。”

祁同伟点点头。

“好。您这儿有空白纸吗？”

“干什么？”

“我得写下来，把话说清楚。”

陈阳从笔记本后面撕下一页，连同钢笔一起递给他。

祁同伟接过来，就在桌沿上写。

他写得不长，只说自己今天才知道被安排留校，从未提出过这样的要求，请老师查明情况，更正说明。

最后签上名字，写下日期。

周老师放下了水杯。

“几句话的事，至于吗？”

“写清楚，也省得您来回问。”

祁同伟将纸推过去。

“名单往交的时候，还请一起交上去。”

周老师没拿。

侯亮平忽然明白过来。

这张表只要一上交，祁同伟就成了自愿不去的了。以后再提反对意见，就是他自己出尔反尔。

他伸手，把那张说明放到了分工表上面。

“周老师，这样挺好。收材料的时候，也收一下他的意见。”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

“我又没说不收。”

他将两张纸拢在一起，却没有放进旁边待交的文件夹，先搁到了自己面前。

“这个先不报。我问清楚再说。”

祁同伟没有再催。只要这张表还没交上去，就来得及把事情说清楚。

陈海却问：“上午来领材料的人，您也跟他们说，同伟是自己要求留下的？”

周老师顿了一下。

“我是照表说的。”

“那也得跟大伙说一声，大家还以为是他自己变卦了。”

周老师抬手招呼门边的男生。

“小何，你过来。”

男生搁下笔，走到桌前。

“上午说同伟自己要求留下，那句话还没核实。下午其他两个人过来，你告诉他们，先别照这个传。”

小何看了看祁同伟。

“他是没说过。”

“所以现在要问清楚。”

周老师的声音重了一点。

小何闭上嘴，低头看着桌上的纸袋。

祁同伟将钢笔还给陈阳。

“还有他们三个，也得问问本人。”他指了指表上的名字，“这儿写的是我们四个人自愿，不能只问我一个。”

周老师拧着眉：“别人有没有意见，让别人自己说。”

祁同伟站起来，拿好课本。

周老师看着桌沿的牛皮纸袋，最终将它收了回去。

“材料先放我这儿。等分工核实了，再通知你们来拿。”

侯亮平转身时，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刚才还让他们别耽误工作，现在，终于肯先把事情弄清楚了。

走出办公室，他忍不住拍了祁同伟胳膊一下。

“我刚才差点跟他吵起来。”

“真吵起来，你的态度就有问题了。”

侯亮平一愣，想起周老师那句“不能只想着露脸”，不由得回头看了眼办公室。

陈海把饭盒夹到腋下。

“幸亏没接那袋材料。”

“怎么？”侯亮平问。

“你真拿回去抄，明天又按时交了，他再说你早就答应了，你还得多费一番口舌。”

祁同伟笑了笑。

“所以事情没说清，先别急着答应。”

陈阳拉住他的衣角，替他抹平后面的褶子。

“昨晚画那几张表，尺子都找不着，还是我回去拿的。”

祁同伟站着等她理好衣服。

“放心，不会让你白忙的，该说清楚的，总会说清楚。”

他们还没走到楼梯口，身后的门就开了。

小何拿着自己的本子追出来。

“同伟。”

他往办公室看了一眼，声音放低了些。

“你那张，我能不能也写一份？”

“能。”

“怎么写？”

“什么时候知道的，谁通知的，你怎么说的。照实写就行。”

小何站着没动。

“可我上午已经答应抄材料了。”

“当时告诉你，要留下吗？”

“没。就说有几张表，让我帮着抄。我抄了一半，才看见名单。”

“那就把这个经过写上。”

小何翻开本子，里面夹着两张誊好的表，字写得很工整。

“我问过，为什么不能去。”

“怎么说？”陈海问。

“说出去的人已经定了，让我留下整理材料。还说我做事仔细，这些活交给我才放心。”

侯亮平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敢情你太能干，不留下都对不起你。”

小何勉强笑了一下。

“我们跟你们不一样。”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合适，赶紧看向祁同伟。

“我不是说你，我是怕这回得罪了人，以后有事还得找他。”

祁同伟问：“另外两个人，知道自己是自愿的吗？”

“我还没看见他们。”

“下午你可以去问问，愿意留下，就留下。要是不愿意，把经过写清楚，我们一起去说。”

“真能改？”

“不知道，但是话总得去说。”

小何脸上的那点期待淡了下去。

他指了指小何本子里的表。

“这些也留好。做了什么，交给谁，记清楚。免得以后活是你干的，却说不清楚。”

小何将那两张纸往本子里收了收。

“那我去找他们。”

楼梯下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找谁？”

梁璐从楼梯上来，浅色衬衣配着深蓝色裙子，头发齐整地拢在耳后。她看见陈阳，脚步稍停，随后望向祁同伟。

“你们围在这里干什么？”

侯亮平先开了口：“问实践队的事。同伟明明没说不去，表上却写他自愿留下。”

梁璐听完，朝办公室看了一眼。

“在走廊里说这些，能说出结果来？”

小何往旁边让了让。

梁璐走到祁同伟面前。

“下午来找我，把情况讲清楚。”

“梁老师，我们几个也想问问。”小何说。

“一个一个来。”

她的目光仍落在祁同伟身上。

“同伟先来。”

“好。”他对梁璐说，“我下午过去。”

梁璐点了点头。

祁同伟转向小何。

“你们照常写。下午我来找你们，一起把事情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