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把自己的事定下来，其他的，往后再说。”

梁璐将一杯水放到祁同伟面前。

桌上还摊着他准备的调查提纲。她已经问过了，下午四点高育良要听调查活动的准备情况，她可以帮他和高老师说几句话。

祁同伟看见页边的铅笔印：“您看过我的提纲了？”

“是啊。你看这一句，上来就问人家有没有受过不公正的对待。负责接待你们的地方领导就站在旁边，你让人家怎么跟你说实话？”

她俯身指给他看，浅色袖口挽着，腕上的小表滑到腕骨处，轻轻碰了一下桌沿。两人靠得很近。祁同伟个子高，稍一垂眼，便看见她乌黑的发丝垂在颈侧，领口露出一小片不易察觉的雪白，鼻端也闻到了淡淡的洗发水香。他随即将视线落回纸上，把提纲转向她，身子往旁边让了些。

“您说得对，这么问，人家确实不好开口。应该先问事情的经过、找过谁、最后怎么办的，听完也就有数了。”

梁璐看了他一眼，拉过椅子坐下。

“我说的这会儿你倒是听进去了。”

“您说得在理，我总不能还跟您犟。”

梁璐本来还想说他两句，见他笑得坦然，反而没说。

“那下午我跟高老师说说，你把材料带上。”

梁璐说到这里，又看了他一眼。

“先把你的事解决了，好不好？”

“那就麻烦您了。不过，他们三个也跟着忙了十来天，总得让他们把情况说一说。。”

她把铅笔放下。

“同伟，光是帮你争取一个名额，能不能成我都不知道。你这一开口又添三个，让我怎么开口？”

“您不用替我们要四个名额。只要让我们也参加下午的汇报，把各自做了哪些准备讲清楚就行。”

“可话说完了，高老师还是不让你们去呢？”

“那就听听高老师怎么说。真是我们准备得不够，该补的补，该学的学。”

梁璐望着他：“你倒是处处为他们着想，自己的事就不急吗？”

“怎么不急。”祁同伟笑了笑，“您肯替我费这个心，我已经踏实多了。”

电风扇吹起了桌上的提纲，梁璐伸手压住，嘴角有了点笑意：“你知道就好。”

祁同伟起身时，她又叫住他。

“下午好好说话，别一上来就得罪人。”

“记住了。”

“答应得倒痛快，到时候可别又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他回头笑了笑，等她收起提纲，才出了门。

四点，学生们陆续进了小会议室，陈海也跟来，坐在门边。

许建成正在替老师摆材料。他比祁同伟高一届，父亲是京州市司法局办公室主任。这次去县里，最初的联系人就是他找到的。

高育良刚坐下，许建成便先开口道：“几位同学的意见，我听说了。表上写自愿，确实不严谨。这是我填的，我来改。”

小何松了口气，手里的说明还没递出去，许建成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不过，县里已经安排好了接待和座谈，我们这边的分工也得定下来，不能一直改来改去。”

他朝祁同伟点了点头，随后看向高育良。

“同伟做了不少准备，留在学校确实可惜。要不我留下，让他去，回来向系里汇报时也让他参加。高老师，您看这样行不行？”

周老师点了点头。

“建成也是想把事情办好。大家互相体谅一下，有什么误会，说开了就好。”

小何在桌下碰了碰祁同伟的腿：“你先去吧。”

他把说明折回本子里，旁边两个同学也没再开口。

梁璐望向祁同伟，示意他接话。她已经替他争取了进门的机会，对方也退了一步，这事也就过去了。

祁同伟看了看桌上的名单。

只要他答应，许建成便有了让贤的体面，他有了名额。余下三个人再说什么，倒像在得寸进尺。

“联络的事你最熟悉，名额也不用让给我。”

他把小何的本子翻开，将那份说明取了出来。

“他们几个还没讲自己的情况。我们先听他们想说什么，再做决定吧。”

许建成没有接那张纸。

“同伟，我都说把名额让给你了，你还想怎么安排？”

“先把要做的事理清楚，再看谁去合适。下午把大家叫来，不就是商量这件事吗？”

他转向高育良。

“先让外出组讲讲准备得怎么样，资料组再补充。谁对哪一项熟悉，您听完再定。”

高育良点头：“可以。建成，你把分工念一下。”

许建成拿起表。念到调解案例时，旁边一个男生翻开提纲，说要了解基层调解的实际效果。

祁同伟等他说完，才问：“分家那个案子，兄弟俩已经签字了，回访时你准备问些什么？”

“我想先看看双方后来有没有照协议办。”

“重点看哪一项？”

那人低头找了找：“提纲里没写这么细。”

小何忍不住说：“看老人拿没拿到粮食。”

他被几道目光看得有些拘束，却还是翻开了自己的本子。

“兄弟俩头一回就签过协议，后来没给老人送粮食，才又找人调解。我把两次记录放一起了。得问问第二次调解以后，粮食到底给了没有。要是给了，这一回又是怎么解决的。”

高育良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许建成接过话：“所以我才安排他整理资料。他熟悉这些，留在学校把材料理清楚，回来写报告也有保证。”

“你刚才说，我做了这么多准备，留在学校可惜。”祁同伟看着他，“怎么他做了准备，反倒应该留下？”

小何递本子的手停在半空。

侯亮平伸手接过去，送到了高育良面前。

许建成放下分工表。

“出去还要跟人打交道。小何做事认真，可平时连话都不大肯说，总要考虑这些吧？”

小何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他平时不大爱说话，才更该让他出去锻炼锻炼。”

“同伟，照你这么说，谁都有该去的理由。要照顾到每个人，名单还怎么定？”

陈海在门边开口：“要是车坐不下，或者住的地方不够，我回去问问，看看能不能......”

“陈海，先不用。”

祁同伟将桌上的几份提纲摊开。

“我们是去了解人家怎么解决纠纷的。连该问什么都没弄清楚，回了学校才发现漏问，报告还能写出什么实在东西？”

高育良抬起头。

“你的意思呢？”

“联络的事由建成负责，几项调查也各安排人。谁对情况最熟，就让谁带着同组的同学去问。八个人能办的事，用不着再找关系添名额。”

高育良翻过那两页记录，问小何：“这两次调解，你都能讲清楚？”

“能。”

“那这一项调查，你跟着去。”

小何愣了一下，才应声。

许建成的笔停在表上：“原先负责这一项的同学呢？”

“先看还有没有合适的任务。”高育良把本子还回去，“名单排过了，可以调整。我们带学生下去，总得把实际情况摸清楚。老人到底拿没拿到粮食，这就值得问。报告里光写一句‘调解成功’，那我们去这一趟有什么意义？”

许建成看了看他，低头划掉原来的名字，将小何补上。

小何盯着笔尖，直到那个名字写完，才把自己的本子接回来。

另外两人的材料接着摆上桌。一个核过引用的法条，一个整理了当地情况，问到哪里，都能指出原先的记录。

八个名额重新排完，他们四个都在外出组，侯亮平和许建成也留在其中。

高育良将表交给周老师。

“把外面贴的名单换了，跟同学说清楚，他们没有申请退出。”

他又看向许建成。

“联络还是你负责。同伟把调查任务重新分一分，材料也由他汇总修改。你们两个商量好，把分工拿给我看。”

许建成应了一声，将原先放在自己面前的材料分出一半，递了过去。

“县里还等着这份提纲。明天下午，来得及吗？”

祁同伟翻了翻：“来得及，明天中午给你。”

散会后，小何追过来问晚上在哪儿碰头，得了答复，便去叫另外两人。

高育良留下提纲，在回访那一条旁边画了道线。

“报告也要给县里送一份。我教了这么多年法，带学生出去，总不能转一圈回来，就写几句套话。得拿出点实在的建议，让人家看了愿意采纳。”

梁璐说：“建议提得再好，也得人家愿意听。”

“先把情况摸清楚，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高育良说，“到时候我带着报告去找他们，总得试一试。”

他说完，又低头看那两次调解的记录。

祁同伟替他将散开的纸页理齐，才跟梁璐出了门。

“今天谢谢您。”

“你还知道谢我？”

梁璐停下脚步。

“刚才我给你使眼色，让你收着点，你没看见？”

“看见了。”

“看见也当没看见。”

祁同伟没有辩解。走廊里有人经过，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仍留在她身边。

梁璐等了一会儿，终于把手里的提纲递给他。

“晚饭后过来，把这两处再商量一下。”

纸上那两处已经改好了。

祁同伟伸手接，梁璐却没松手，抬眼看着他。

“怎么，晚上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