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都在这儿，老师，你们尽管看。”

大儿子解开袋口，抓了一把米给高育良看，又招呼弟弟搬凳子。

到了县里的第二天下午，祁同伟跟着老师走进老人的院子。来之前，他想过人家不愿开门，也想过两个儿子会互相推诿，却没想到会受到这样的招待。

屋檐下摆着两袋粮，院里的浮土刚扫过，墙根还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杂物。老人穿着一件旧白衬衣，扣子扣到了领口，坐在凳子上等他们。

“爹，高老师来了。”

老人扶着膝盖站起来，连声说好。高育良扶他坐下，问近来身体怎么样，他也说好。

侯亮平看了看那两袋粮，将本子翻开。小何在他旁边坐下，问起两次调解以后的情况。

“都是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结。”大儿子抢先道，“当时说了些气话，后来想通了。该给的，我们都给。”

小儿子点头，递上几碗水。

小何准备的问题才问了两个，老人已经三次往灶房看。

“锅里还煮着东西？”祁同伟问。

“中午剩了点饭，在锅里热着呢。”

老人撑着凳子要起来，大儿子把水塞进他手里。

“先陪老师说话，一会儿再弄。”

“别煮干了。”祁同伟站起身，“大爷，我陪您去。”

灶房里有些呛。老人拿火钳往外抽柴，祁同伟帮他将锅端到旁边，掀开盖子，里面是半锅菜叶，稀汤中散着些米粒。

“大爷，您还没吃午饭？”

“吃过一回，加点水，晚上还能吃。”

锅底有些粘，老人拿勺子慢慢刮，刮下来的也舍不得丢，都拨回汤里。

祁同伟看了一会儿，问：“外面那些米，怎么不煮一点？”

“早上才拿来，还没拆。”

“以前送的吃完了？”

老人握着勺子，朝外面看了一眼。

大儿子正在给高育良续水，笑声隔着门传进来。

“有时候忙，顾不上。”

祁同伟没有催。老人将锅盖放回去，低声补了一句：“我去拿过两回，老大说老二还没给，让我先找老二。老二就说，凭什么总让我先出。”

“那您最后拿到了吗？”

老人摇头，随即又笑了笑。

“这不，都拿来了。”

祁同伟扶着锅沿的手收了回来。老人惦记了半天的晚饭，不过是把中午的稀粥再添一瓢水。两个儿子各有一个不肯先给的理由，他就只能等谁先消了那口气。

“今早怎么一起送来了？”

“说你们下午来，叫我把院子收拾收拾，别让老师笑话。”

外面的大儿子探进头来。

“爹，好了没有？人家都等着呢。”

老人赶紧应了一声，将勺子摆好。祁同伟跟着他出去，在小何身边坐下，指了指记录上的日期。

“把今天送的单独记。前两次以后送过多少，还得问清楚。”

小何会意，重新问了一遍。

大儿子脸上的笑淡了。

“送来还不行？以前那些事，不是都调解过了吗？”

“所以才来问调解以后怎么样。”小何说，“今天这一袋，算以前欠的，还是以后的？”

“都是一家人，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欠账了？米都送来了，还非得翻翻以前少给了多少？”

侯亮平把本子放到膝上。

“那他去找您拿粮的时候，您怎么要先问弟弟给没给？”

大儿子转过脸，盯着老人。

“爹，你又说什么了？”

老人捧着碗，水已经不烫了，却始终没有喝。

“我没说什么。”

“我们田里放着活没干，一早把米送来。说是陪老师看看，现在又翻旧账。这些话在家不能说，非得等外人来了？”

“是我们问的。”侯亮平道，“您冲老人发什么火？”

“我跟我爹说话。”

“可你们答应的事没做，老人连饭都吃不上！”

侯亮平站了起来，老人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摆。

“后生，坐，坐下说。”

“大爷，他刚才怎么跟您说话的，您没听见？”

“听见了。”老人仰着脸，手还拉着他，“米都来了，别吵了。”

侯亮平低头看着那只手，胸口堵得难受。他想替老人把话说出来，老人却比两个儿子更怕他继续说。

高育良放下水碗，招呼老人坐稳。

祁同伟已经转向大儿子。

“您想问什么，问我。刚才我陪大爷进的灶房，话也是我起的头。”

“我没说你。”

“那咱们就接着说粮食。今早送的，我们记上；以前送过的，您说个时候，我们也记。不能让您白送了，还说您没管老人。”

大儿子不再看父亲，嘴里嘟囔了一句：“日子哪记得那么准。”

“近的记不住，就从上次调解那天往后想。”祁同伟将记录翻到他面前，“当时答应的数在这里。您和弟弟各自说，想不起来的先空着。”

高育良把凳子往桌边搬了搬。

“同伟，你来记。小何，把原来的记录拿出来，对着问。”

两兄弟总算坐了回来。问到后来，大儿子说送过一小袋，小儿子说给过几块钱，老人有的点头，有的记不清。高育良没有催着下结论，让他们把能想起来的先讲完。

临走时，老人坚持送到院门口。大儿子去取扁担，小儿子留在屋里收碗，老人这才拉了拉侯亮平。

“别怪我。夜里真有个病，还得敲他们的门。”

侯亮平张了张嘴，最终只扶着他跨过门槛。

走出一段路，他才问：“刚才你也看见了。他冲自己爹那样，你就一点不气？”

“气。”

祁同伟回头看了看院子。

“可咱们跟他吵完就走，大爷还得留下。让他说实话之前，得先想想，咱们能不能替他担住后面的事。”

侯亮平没再开口。小何抱着本子，走得比来时慢了。

高育良在前面停下来，等他们跟上。

“今天记不清的，回去再核。老人说的话，先别拿去找他两个儿子对质。”

祁同伟点头，将那张留着空处的记录夹好。

回到县城，许建成已经在等他们。他接过高育良的包，说其他几组都回来了，随后从桌上拿起两页稿纸。

“高老师，这是接待咱们的那边送来的，想把这次活动写个情况。您看看，有不合适的地方改一改，他们明天要往上报。”

高育良戴上眼镜，刚看了几行，便把纸往回翻。

“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你们回来前。怎么了？”

祁同伟站在旁边，看见了中间的一段：汉东大学师生实地回访，对当地调解工作给予充分肯定，认为该起赡养纠纷已经得到妥善解决。

侯亮平也凑过来，看完就要伸手拿纸。

祁同伟先按住了稿子。

他想起老人往锅里添的那瓢水，和最后拉住侯亮平的手。那些还没问清的日子，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这句话是谁说的？”

许建成愣住：“人家先拟的稿，不合适可以改。是不是写得太满了？”

“老人今早才收到粮。以前欠了多少，以后怎么给，我们都还没问清。”祁同伟看着他，“这时候写我们肯定，往后老人再说没解决，拿这张纸出来，到底是谁在说假话？”

许建成伸出去接稿子的手停住了。

高育良取下眼镜，将那两页纸摊平。

“建成，请写材料的同志过来。”

“现在？”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