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师，是不是这两句话写得太满了？”

来人四十岁上下，进门还没坐稳，便拿出了钢笔。他是县司法局负责材料的，这两天也帮着安排接待，许建成见了他，先叫了声老师。

“您给把把关。我们写材料的，难免有些套话，该删就删。”

他将笔帽拔下来，等高育良指出是哪一句。

高育良没有接笔。

“我们还没回来，这个‘充分肯定’是怎么来的？”

“原先报来的情况就是调解好了。今天又把粮送到家里，我们想着，事情总算办圆满了。”

“原先谁报的？”

“下面送上来的。这户前后调解过两回，也费了不少工夫。”

他看见桌上摊着的记录，话头随即转了。

“你们下午是不是又听到什么情况了？”

小何把本子递过去，说起两兄弟各自讲的供粮数。对方听着，不时点头，等他说完，却先叹了口气。

“基层的事，有时候真没法说。今天答应得好好的，回去两口子一嘀咕，明天就变了。做工作的还能住在他家，盯着他每顿给爹吃什么？”

“没人让您盯着每一顿。”侯亮平道，“可没解决，怎么能写解决了？”

“这位同学，你也别急。我们要是不管，今天这粮能送去吗？”

侯亮平还要开口，对方已经望向高育良。

“高老师，您也看见了。这两天为了配合调查，大家把手头的事都往后放。车、人、走访对象，临时改了几次，我们都尽量安排。工作有不足，可以提，可也得让做事的人有点劲头，您说是不是？”

许建成站在旁边，想接一句，又忍住了。

那些车和行程，他确实一项项催过。现在这话一说，倒像他们吃了人家的饭、坐了人家的车，回来还专挑毛病。

高育良拿起那张稿纸。

“接待辛苦，我感谢。调查发现问题，也得写。这两件事不能搅在一起。”

“那当然，那当然。”

“今天送粮，就写今天送粮。‘妥善解决’这四个字，谁能负责？”

来人将钢笔收了回去。

屋里静了一阵，楼下有人喊吃饭，许建成走到门口应了声，让大家先去。

“这样吧。”那人将稿子往自己跟前拢，“学校的评价先拿掉。这件事我们再了解，明天的材料，我另想办法。”

祁同伟却看着那两页纸。如果只是把校名删了，他们倒是干净了，老人往后吃不吃得上饭，仍然落回一句再了解。

对方刚才反复讲辛苦，又提明天要交材料，显然不甘心忙了几天，最后只留下一个没办好的例子。

这份不甘心，还有用。

“您明天要报的，是这次活动的情况吧？”

那人看向他：“是啊。”

“那这一户，未必非得现在就写成调解成功。”

侯亮平看了祁同伟一眼。话说到这里，还能有什么别的写法？

“回访发现两次调解以后，履行还有问题。县里随后怎么处理，处理到了哪一步，也可以接着写。”

“那前两回的工作，不就成没做了？”

“做没做，原来的记录都在。可这两兄弟今天以前给过多少，您也没法替他们保证。何必替他们把话说死？”

对方没有立刻答，重新翻开小何的本子。

祁同伟往前坐了些。

“明天把以前缺的核清楚，今天这两袋算哪一笔、下次什么时候给，也让他们当面说定。负责调解的同志再去看看。做到哪一步，学校就写到哪一步。”

“你的意思，是再跑一趟？”

“总得有人跑。不然等老人下回断了粮，再找上门来，还是得从头问。”

那人揉了揉眉头，看向高育良。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只是写材料的。”

“我们可以一起去。”高育良说，“需要找谁协调，你先问。有什么困难，摆出来商量。”

侯亮平忍不住问：“那我们明天再去，他们又答应得好好的，等我们一走，还是不给老人送粮呢？”

这回祁同伟没有拦他。

“亮平说的也是我们担心的。”他将原来的调解记录放到稿纸旁边，“什么时候再核实一次，也得商量。还没做到的，我们只能写安排，不能当成结果。”

“你们来这一趟，要核实的事还真不少。”

“您要在材料里写学校肯定了，我们总得先弄清楚，不能回去以后，连老师肯定了什么都说不明白。”

祁同伟看着他，没有再往下让。

那人将两份记录对着看了一遍。小何写得细，今早送的、以前说送过却记不清的，分在两处，想把它们合成一句一直履行，确实说不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把稿纸折好。

“我先联系。明早有没有人、能不能去，我现在不敢答应。”

许建成这才开口：“其他几组明早的安排，我来对一下。这边定了，您告诉我，别再两头等。”

对方应了一声，拿着自己的稿子出了门，小何的本子留在桌上。

侯亮平等人走远，才问：“刚才还想让我们替他糊弄过去，你现在倒给他出了个主意。照这么办，最后还成了他的成绩？”

“办好了，为什么不写？”

“明明是我们问出来的。”

“眼下还是解决问题要紧。只要他肯把后面的事办实，该算他的成绩就算他的，没必要为了争这口气，把事情僵在这里。”

侯亮平拿起水碗，又放了回去。

“道理我明白，可他刚才那话我听着就来气。合着他们安排了车、管了饭，咱们就得替他们说好话？问出问题，倒成咱们不懂事了。”

“所以这两句话不能随便给。”祁同伟道，“他强调接待不容易，就是想让咱们顾着情面，少提问题。可人情归人情，该核实的还得核实。我们一旦认可了这个结论，以后老人再来反映困难，人家就可以说，大学的老师都看过了，问题已经解决，你怎么还不满意？”

许建成停下收拾材料的手。

“可你把话说出去了，明天他们再送点粮，就来要学校的评价，怎么办？”

“送了多少，就写多少，但不能凭这一回，就说以后都有保证。他费这么多口舌，说明他重视学校的评价。那就借着这份重视，推动他把后面的工作做实。咱们是来解决问题的，只要不违背原则，方法上不妨灵活一点。”

高育良抬头望着祁同伟。

学生里肯较真的不少，能在较真之后，仍替事情找一条往下走的路，却不容易。他下午还担心这几个学生出了门就只剩愤慨，现在看来，倒是自己低估了同伟。

“这个办法可以试。”高育良说，“不过，原来的问题和后来的补救，要分开写。不能最后只剩下工作怎么改进，倒把老人先前受的委屈抹了。”

“是。不能今天把粮送到了，前面那些日子就算没饿过。”祁同伟将小何的本子合上，“原来的情况照实写，后面做了哪些补救，也一件件写清楚。”

高育良点了点头。

“这一例，你来起草。回校以后，成果汇报也由你讲。”

小何立即望向祁同伟，脸上露出了笑。

许建成把手里的材料放下。这回不是谁让出一个名额，也不是争来的几句表扬，高育良直接把汇报交给了他。

“老师，那其他几组的联络情况，我整理好交同伟？”

“交给他。各人做的事写清楚，别漏。”

祁同伟应下来，翻开本子，在空白处写下明天还要核实的几项。

没多久，那位写材料的又回来了，说已经联系好，明早由原来参与调解的人陪他们过去，先把供粮的情况核清。

“不过，以后隔多久去看一次，还得明天当面商量。”

高育良答应了，又问清碰头的时间。

对方走后，侯亮平终于笑了：“这回倒不说人手不够了。”

祁同伟却没有跟着笑。他心里明白他们借着学校的身份多留了半天，多说了这些话，才换来再问一次的机会。老人自己去求，又有谁肯陪他磨到这个时候？

高育良收起记录，叫其他几人先去吃饭。

“同伟，你留一下。”

祁同伟刚要合上本子，老师伸手压住了那一页。

“明天别光问他们准备怎么办。”

高育良指着纸上最后一项。

“再问一句：下次他们又不送，老人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