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送到了，可我们还不能说，老人的事解决了。”

祁同伟将汇报稿放到讲桌上，教室里翻纸的声音渐渐停了。

返校第三天，高育良把成果汇报安排成公开讨论课。

许建成抬起头，手里的联络记录翻到一半，没有再往下翻。侯亮平坐在前排，将笔往旁边挪了挪。

高育良看过初稿，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粮食已经送到了，你为什么还觉得这件事没解决？”

“我们前后去了两次。头一回到老人家里，两个儿子已经送来了粮食。第二回，我们请他们把以后各自送多少、什么时候送、送到哪里，当面说定。原来负责调解的同志也答应，等下一次约定的送粮日期过了，第二天就上门核实，看老人到底收到没有。”

祁同伟将两份记录并排放好。

“但下一回送没送，我们还不知道。以前欠下的，也有几笔没核清。”

陈阳原本替他捏着一把汗，听到这里，才把一直拿在手里的书放下。

这次机会来得不容易，她知道他有多在乎。换作以前，他会把可能被问到的地方都先想好，今天却主动把最难回答的事情摆了出来。

“那第二次去，有什么进展？”高育良问。

“原来是让老人有困难再去找他们。这次说好了，下一次约定的送粮日期过后，调解的同志会在第二天上门核实，不能还等老人饿着肚子去找人。”

祁同伟想起第二回进院时的情形。

调解的人说得很周到，乡里、县里，有困难都可以反映。老人听完，却只问，去了找不到人怎么办。

对方说，那就先来找我。

老人看着他：“找过你了。”

院子里一下没人接话。

后来，两兄弟各自送粮的数量、日子都重新定了。那位调解人还是对老人说：“往后他们要是没按时送，您再来找我。”

祁同伟便问，能不能在头一回到期以后，主动过来看看。

对方说，自己还有别的事情，总不能天天跑。高育良没有要求他天天来，只请他把头一回看实。最后，他在写好的日期旁边，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走的时候，老人留我们吃饭，说家里有米，够吃。”

祁同伟望着台下，停了一会儿。

“我们才去了两趟，他就觉得欠了这么大的人情。可那本来就是他该吃上的饭。”

小何低下头，看着本子上记下的供粮数。

侯亮平举起手。

“我还是想不通。既然能催得动，为什么前面调解了两次，都没给够，学校一说要去，就送来了？”

“老人去找，别人让他再等等，他就只能回去。可学校要去，哪天到、看什么，都定下来了。粮食还没送到，原来那两次调解是怎么办的，就得有人解释。”

祁同伟看着他。

“老人一直着急，只是他的着急，可以被一句‘再等等’打发掉。学校要来，才有人得为这件事着急。你看，老人有没有道理，从头到尾都没变，变的是这件事拖下去，还会让谁为难。”

许建成翻开联络记录。

“也不能全这么说。”许建成道，“我们临时改了几次安排，人家都帮着协调了。总不能因为事情还没办妥，就说他们什么都没做。”

“做过的当然要写。”祁同伟说，“可他们把我们接待好了，和老人往后能不能吃上饭，是两回事。咱们受了照顾，也不能替老人说，他已经没困难了。”

他翻开本子，将抄下的那两句话念了一遍：“师生充分肯定，问题妥善解决。我们还没从老人家回来，这个结论就已经写好了。”

许建成有些不快。

“我不是说接待好了，老人的事就算解决了。”许建成说，“我是觉得，不能因为人家想得到学校的肯定，就把做过的事都看成做给我们看的。咱们今天站在这里汇报，谁不希望老师觉得自己干得不错？”

“我也希望。”

祁同伟答得坦然。

“我争着出去，就是想让老师看见我能做事。以后有什么机会，能想到我。”

许建成看着他，一时没有接话。

“老人吃上饭，他们有工作成绩，我们有调查成果。这几件事能一起办成，为什么非得先证明谁一点私心都没有？”

高育良没有点头，反而问：“那要是为了成绩，挑容易办的，难办的都放下呢？”

“那就不能只报办成了几件，还得把没办成的摆出来，说明白卡在哪里，准备怎么办。不能因为难办，就从报告里删了。”

祁同伟将汇报稿翻到最后。

“欠粮没核清，就是没核清；下次送不送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能我们急着交成绩，老人再来问，就嫌他不识大体。粮食没送到，是他受了委屈，怎么最后倒成了他不懂事？”

高育良看过那页稿纸。

“这也是你为什么开头就讲，事情还没解决？”

“是。否则我们交了报告，他们报了成绩，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可这两袋粮吃完以后，下一回能不能按时送来，还没有保证。”

教室里静了片刻。

侯亮平抬起头：“可你后来还是拿学校的评价，让他们接着办了。”

“因为那是他们在意的。”

祁同伟没有迟疑。

“我说几句话，人家肯听，不全是这几句话讲得好。学校在，高老师在，我们手里又有他们想要的评价。这些都得算进去。”

许建成重新看了他一眼。

“你倒清楚。”

“借来的分量，总得清楚是谁的。不能人家给老师面子，我就以为自己说什么都管用。”

高育良将手里的笔放下。

“那么老人没有这份面子，就只能等？”

“这正是我觉得没办完的地方。”

祁同伟望着老师。

“我们来一回，能替他催一回。可他不能每顿饭都等着汉东大学去调查。总得有个办法，让他自己去问，也有人认真回答。”

“如果人家回答，已经处理好了，是他不满意呢？”

“那就得有人能再查一遍。”

祁同伟指着那两份记录。

“不能事情由他办，办得好不好也由他说，最后连老人有没有道理来问，都由他定。”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黑板前，写下“制度”两个字。

写完以后，他没有接着讲，转身望向祁同伟。

“你现在看得很清楚。以后轮到你坐在那个位置，也有一堆事情等着办，老人又来了，催的还是这一件。你会不会觉得，他怎么不体谅你的难处？”

“会。”

陈阳抬起头。

“我今天能替他着急，是因为我看见了他的日子。将来坐在办公室里，也可能先看见自己的忙，觉得已经解释过了，他怎么还来。”

“你吃过苦，也会这样？”

祁同伟望着黑板，过了一会儿才说：“吃过苦，未必就愿意让别人少吃一点。有时候还会觉得，我当年都熬过来了，你怎么连这点苦都受不了？”

侯亮平缓缓放下笔。

高育良手里的粉笔没有再往下写。

“那你怎么保证自己不会？”

“我保证不了。不能因为我今天说得好，就把以后都交给我自觉。”

祁同伟看向桌上的记录。

“至少我说事情解决了，还得有人能去问问老人。我不愿意听的话，也得有地方能让他说出来。”

高育良点了一下头。

“这才接上我们上次课的问题。”

他将粉笔放回去，却又问：“知道自己也可能犯这样的错，你还想坐到那个能作决定的位置上吗？”

“想。”

“为什么？”

“想办成一些事。也想有些关系到自己的事，不必总等别人点头。”

陈阳的手停在书页上。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假如有人能给你这个机会，但以后有些事情，你得听他的呢？”

祁同伟心里蓦地浮起那片操场。

花，围观的人，还有跪下去以后，仍然没能真正作主的一生。

“先问清楚，他要我听什么。”

“如果现在不说，只让你记着这份情？”

“那就更得想清楚。”

祁同伟停了一会儿。

“人家能替我安排前途，也可能希望替我安排别的事。我不能只看见自己得到了什么，就以为往后都由自己说了算。”

高育良看了他一会儿。

“所以，人情要自己分清，手里的权力也不能拿去还人情。”

下课铃响起来，后排有人拿起书，见讲台边两个人都没动，又轻轻放下。

“一个人再有本事，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判断正确。”高育良说，“所以，谁来办事，谁来监督，办错了由谁纠正，都得有规矩。不能全凭掌权的人愿不愿意听意见，更不能把所有人的日子，都押在他始终清醒、始终公正上。”

他指了指桌上的调解记录。

“人会换，老人还得吃饭。制度要管的，就是换了谁来，这件事也得有人负责。”

“这份案例留下。后面的回访，你跟我一起联系。下次讨论，你先带大家议，我们再往下讲。”

小何先鼓起掌，旁边陆续有人跟着拍了几下。许建成没有鼓掌，低头将几份联络记录排好，等祁同伟走下讲台，递到了他手里。

“还有这一页，别漏。”

祁同伟接过来：“谢谢。”

下课后，陈海挤过来，碰了碰祁同伟的胳膊。

“行啊，以后上高老师的课，还得先听你讲一段。”

“那你先把材料看了。”

“这就开始管我了？”

“先让他喝口水吧。”

陈阳将水杯放到桌上。陈海看看姐姐，笑着让开了。

教室里仍有人收书，不时往这边看。陈阳想替祁同伟翻好衣领，手抬起来，又停住。

他往她身边凑了些。

“怎么了？”

“领子翻进去了。”

她替他理好，指尖碰到晒红的颈侧，动作放轻下来。

“我回家问过了。”

祁同伟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停。

“北京的事？”

她点头。

“我爸说，可以先了解去处，但不能听谁说有办法，就当已经定了。他还问，你自己怎么打算。”

“你怎么说？”

“我说，这话让他自己跟您讲。”

陈阳将最上面那张稿纸递给他，却没有立即松手。

“不过，刚才那几句话，你别拿来猜我爸。他问你，是因为我跟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祁同伟望着她，伸手接住了材料，也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咱们一起去。”

她这才笑了。

“这星期天，跟我回家吃饭。我爸等你。”